正月初三的清晨,天剛矇矇亮,周凱就揣著早就備好的拜年禮出了門。腳踏車後座捆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布包,左邊是給師傅劉師傅的——一瓶攢了仨月工資買的“紅星二鍋頭”,還有秦懷茹連夜烙的芝麻燒餅,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右邊是給廠裡領導的,兩條紅牡丹香菸,外加一小袋秦懷茹炒的南瓜子,說是“讓領導嚐嚐家裡的味道”。車把上還掛著個網兜,裝著給師孃捎的紅糖,上次去師傅家,師孃說總覺得手腳涼,秦懷茹特意叮囑他別忘了。
雪後的衚衕靜悄悄的,只有腳踏車碾過積雪的“咯吱”聲。周凱呵著白氣,把圍巾又緊了緊。昨兒晚上秦懷茹還唸叨:“拜年別太早,師傅和領導家說不定還沒起呢。”可他心裡急,自打去年升了運輸隊的小組長,總覺得肩上的擔子沉了些,想早點跟師傅唸叨唸叨,也跟領導說說新一年的打算。
一、師傅劉師傅家的熱炕頭
劉師傅家在衚衕深處的大雜院,周凱剛拐進院門,就聽見院裡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推門一看,七十歲的劉師傅正蹲在院裡鑿木頭,手裡拿著個半成品的小馬紮,見了周凱,眼睛一亮,手裡的鑿子“噹啷”掉在地上:“小子,咋來這麼早?”
“給您拜年啊,師傅。”周凱把布包往屋裡拎,剛進門就被師孃拽住了胳膊:“快上炕暖和暖和,你看這凍的,手都紅透了!”師孃往他手裡塞了個熱水袋,又轉身往灶房跑,“我給你熱了粥,就知道你這急性子得早來。”
劉師傅跟進來,拿起桌上的二鍋頭,對著光看了看,眉頭一挑:“你這小子,又亂花錢!”嘴上說著,卻寶貝似的塞進櫃裡,又摸出個缺了口的搪瓷缸,“來,先喝口熱茶。”
周凱坐在炕沿上,炕燒得滾燙,把寒氣都熨帖了。他跟師傅說起廠裡的事:“運輸隊新來了三個學徒,笨手笨腳的,昨天卸鋼材差點砸了腳,我盯著他們練了一下午基本功……”
“別急著說他們。”劉師傅打斷他,往菸袋鍋裡塞著菸絲,“你自己呢?當了組長就覺得能耐了?我跟你說,越是手上有權,越得把心放細了。去年冬天你往東北送鋼材,車軲轆上的螺絲鬆了都沒查,要不是半路碰見檢修的,差點出大事——這毛病改了沒?”
周凱紅了臉,撓撓頭:“改了改了,現在每次出車前,我都帶著學徒把車從頭到尾查三遍,輪胎、剎車、螺絲,一個不落。”他從兜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給師傅看,“您看,這是我記的檢查清單,每條都打了勾。”
劉師傅眯著眼逐條看,菸袋鍋在炕沿上磕了磕:“嗯,這還像回事。”師孃端著粥進來,插了句嘴:“你師傅昨兒還唸叨呢,說你這孩子實在,就是性子急,得有人多敲打敲打。”
周凱趕緊接過粥碗,熱氣模糊了眼鏡片:“師孃熬的粥就是香,比食堂的強十倍。”師孃笑著往他碗裡臥了個雞蛋:“快吃,一會兒涼了。對了,懷茹那丫頭呢?咋沒跟你一起來?”
“她今兒輪休,在家給您納鞋底呢,說您上次說鞋底子薄,她加了層棉,等做好了給您送來。”周凱扒著粥,含糊地說,“師傅,今年廠裡要擴運輸隊,楊廠長說讓我帶隊,我心裡有點慌……”
劉師傅抽了口煙,慢悠悠道:“慌啥?當年我帶你跑內蒙古,零下三十度的天,車陷在雪窩裡,你不也沒哭鼻子?遇事別怕,先想轍,實在想不出,回來問我。”他從炕櫃裡摸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給周凱,“這是我託人從張家口帶的駝毛,讓懷茹給你縫個護腰,跑長途凍不著。”
周凱捏著溫熱的駝毛,鼻子有點酸。師孃在一旁絮叨:“你師傅為了這駝毛,跟人磨了三回嘴皮子,說你冬天開車總腰疼……”
“老婆子,少說兩句。”劉師傅瞪了師孃一眼,卻把菸袋鍋往周凱手裡塞,“來,試試我新曬的菸葉,勁兒足。”
師徒倆坐在熱炕頭,就著晨光抽菸、聊天,師孃在灶房和堂屋間穿梭,腳步聲、鍋碗瓢盆聲混著笑聲,把寒冬的清晨填得滿滿當當。直到日頭爬到窗欞上,周凱才拎著師孃給的醃菜罈子起身:“師傅,師孃,我得去廠裡給楊廠長他們拜年了。”
劉師傅送他到門口,往他兜裡塞了把水果糖:“給懷茹帶的。記住,甭管當多大的官,心別飄,腳底下得穩。”
二、楊廠長辦公室的搪瓷杯
到了廠裡,傳達室的老張頭正掃雪,見了周凱就喊:“小周來了?楊廠長一早就來啦,在辦公室改圖紙呢。”
周凱把腳踏車停在車棚,拎著禮品往辦公樓走。樓道里靜悄悄的,只有他的腳步聲。楊廠長的辦公室門沒關嚴,透著點燈光,他剛要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咳嗽聲。推開門一看,楊維民正趴在桌上咳,面前攤著張運輸隊擴建的圖紙,鉛筆在上面畫了不少圈。
“楊廠長,給您拜年了。”周凱把禮品放在牆角,趕緊遞過自己的 (手帕)。
楊維民直起身,接過手帕擦了擦嘴,笑著擺手:“客氣啥,快坐。我這老毛病,一到冬天就犯。”他指了指桌上的圖紙,“正好,你來得巧,看看這個——運輸隊想加兩輛新卡車,你覺得哪種型號合適?”
周凱湊過去,指著圖紙上的“解放牌”說:“廠長,我覺得這個靠譜。去年我跟老李去拉鋼材,他開的就是解放牌,爬坡穩,油耗也比進口車省,零件還好配。”他翻開自己的小本子,“您看,這是我記的油耗對比,解放牌百公里比別的車省兩升油,一年下來能省不少錢。”
楊維民眯著眼聽,時不時點頭,等周凱說完,他拿起紅鉛筆在解放牌旁邊畫了個勾:“行,就聽你的。你這小子,不光會開車,還會算賬了。”他起身給周凱倒了杯熱水,搪瓷杯上的“勞動模範”四個字都快磨沒了,“聽說你帶的學徒進步挺快?”
“是他們肯學,”周凱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小張有點毛躁,上次倒車差點撞了倉庫門,我讓他練了一個禮拜倒車入庫,現在穩多了。”
楊維民喝了口熱水:“年輕人嘛,犯錯難免,關鍵是有人帶。今年運輸隊擴編,我打算讓你當副隊長,跟老李搭夥,你倆一個主外跑長途,一個主內抓訓練,咋樣?”
周凱愣了愣,手裡的搪瓷杯差點沒拿穩:“我……我行嗎?”
“咋不行?”楊維民放下圖紙,看著他的眼睛,“你師傅劉老頭當年總跟我說,你這孩子‘眼裡有活,心裡有數’,我信他的眼光。”他拍了拍周凱的肩膀,“好好幹,別辜負你師傅,也別辜負廠裡。”
正說著,李懷德主任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賬本:“楊廠長,去年的油料賬對完了……喲,小周也在?新年好啊!”李懷德是後勤主任,負責廠裡的物資調配,平時跟運輸隊打交道最多。
“李主任新年好!”周凱趕緊站起來。
李懷德笑著從兜裡摸出個蘋果塞給他:“剛從老家帶的,甜著呢。”他轉向楊維民,“賬對完了,就差您簽字。對了,運輸隊要的防滑鏈,我讓庫房備了二十條,開春前準到。”
“還是你想得周到。”楊維民接過賬本簽字,“小周,冬天跑長途,防滑鏈可得備足,尤其是去東北的線,別省那點錢。”
周凱趕緊點頭:“記著呢,我讓學徒們都檢查過了,舊的磨壞的都換了新的。”
李懷德在一旁補充:“我看了,小周他們隊的裝置保養得是真不錯,輪胎紋路都比別的隊深半指,上次檢查,就他們隊沒扣分。”
楊維民聽了,臉上的笑意更深了:“聽見沒?好好幹,年底給你申請個‘先進’!”
從辦公樓出來,周凱覺得腳步都輕快了。手裡的蘋果還帶著李懷德手心的溫度,楊廠長的話在腦子裡轉來轉去,心裡像揣了個小太陽,把剛才在師傅家沾的炕煙味都烘得暖暖的。
三、歸途的暖陽
往家走時,日頭已經升到頭頂,雪開始化了,路有點泥濘。周凱騎著車,後座的醃菜罈子晃悠悠的,發出“咕嚕”聲,像在跟他聊天。路過衚衕口的雜貨鋪,他停下車,給秦懷茹買了塊她愛吃的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甜絲絲的味道從舌尖漫到心裡。
他想起師傅炕頭的溫度,想起楊廠長搪瓷杯裡的熱氣,想起李懷德遞蘋果時的笑,忽然覺得,“副隊長”這三個字,不光是個名頭,更是份沉甸甸的信任——師傅盼著他穩當,領導等著他扛事,懷茹還在家等著聽他說拜年的趣事呢。
快到四合院時,遠遠看見秦懷茹站在門口張望,圍巾裹得只露倆眼睛。周凱趕緊加速,車還沒停穩,秦懷茹就跑過來:“咋才回來?粥都熱第三回了。”
“給師傅和廠長拜年,聊得久了點。”周凱跳下車,從兜裡掏出駝毛包,“師傅給的駝毛,讓你給我縫護腰。”又摸出水果糖,塞到她嘴裡,“甜不?”
秦懷茹含著糖,眯著眼笑:“甜!”她接過醃菜罈子,往院裡走,“快進屋,我燉了排骨,就等你了。”
陽光穿過院牆上的冰稜,折射出七彩的光。周凱看著秦懷茹的背影,又摸了摸兜裡師傅給的菸葉,心裡踏踏實實的。他知道,這新一年的日子,就像這融化的雪水,看著清清涼涼,卻藏著股往土裡鑽的勁兒,準能把日子澆得熱熱鬧鬧、紅紅火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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