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的風裹著雪籽，打在紅星軋鋼廠的鐵皮廠房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周凱把最後一車鋼材卸在倉庫門口時，手套上已經結了層薄冰，他呵著白氣搓了搓手，抬頭望見廠區門樓上的新牌子——“紅星軋鋼廠”五個紅漆大字在風雪裡格外醒目，取代了原先的“婁氏軋鋼廠”。
“小周，歇會兒！”李懷德裹著件軍大衣從後勤樓出來，手裡拎著個保溫桶，“剛煮的薑湯，暖和暖和。”他把桶蓋開啟，熱氣混著姜香撲面而來，“楊廠長讓我給大夥兒分點，天兒太冷，別凍著了。”
周凱接過來喝了一大口，辣意順著喉嚨往下淌，渾身頓時暖和了不少。“謝謝李主任。”他看著李懷德鬢角的白霜，“這合營的事，總算塵埃落定了。”
“可不是嘛。”李懷德嘆了口氣，往嘴裡灌了口薑湯，“婁老闆上週搬走了，聽說去了南方，臨走前還來廠裡轉了圈，站在高爐底下看了半天，眼圈紅紅的。”
周凱沉默了。婁半城雖然是資本家，卻也算體恤工人，去年冬天還給大家發了棉衣，如今廠子易主，他心裡竟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別想那些了。”李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楊廠長說了，明年開春就擴建廠房，到時候咱這廠就得擴到兩千人，往後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正說著，車間裡傳來一陣喧譁。周凱和李懷德趕緊往那邊走，只見一群工人圍著個老馬頭，有人遞煙，有人拍肩，氣氛熱鬧又帶著點傷感——是劉師傅，今天正式退休。
劉師傅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捧著個紅綢子包著的搪瓷缸，那是廠裡發的退休紀念品，上面印著“勞動光榮”四個金字。“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幹活去！”他揮著手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我這是回家享清福，又不是啥大事。”
“師傅。”周凱走過去，聲音有點啞，“我送您回家。”
劉師傅瞪了他一眼：“送啥？我自己能走！你忘了？當年你學開車，還是我把著你的手教的，現在倒嫌我老了？”話雖硬，眼裡卻透著暖。
周凱笑了，從車庫裡推出劉師傅的舊腳踏車——那車還是2年前他幫著修的，如今擦得鋥亮。“我載您，就當……就當再跟您學回手藝。”
劉師傅沒再推辭，顫巍巍地坐上後座。周凱騎著車往廠外走，雪籽打在臉上有點疼，卻蓋不住心裡的熱。“師傅，退休了打算幹啥？”
“還能幹啥？”劉師傅的聲音在風裡飄，“在家逗孫子，給你師孃搭把手，有空就去護城河釣釣魚，不比在廠裡聞油煙強？”他頓了頓，又說，“你那媳婦，懷茹是吧？是個好姑娘，好好待人家。”
“我知道，師傅。”
“還有，開車別毛躁，慢點開比啥都強。”
“嗯。”
“廠裡的事，多幫襯著點楊廠長和李主任，他們是幹實事的人。”
“您放心。”
一路絮絮叨叨，到了劉師傅家衚衕口，周凱想往裡送，被攔住了。“就到這兒吧。”劉師傅跳下車，從懷裡摸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塞給他，“這是我攢的幾本修車筆記，你拿著，說不定用得上。”
周凱接過來，油紙包沉甸甸的，像是捧著師傅大半輩子的心血。他看著劉師傅佝僂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深處，忽然覺得鼻子發酸——這老馬頭，平時看著嚴厲，心裡比誰都熱。
回到廠裡，楊懷民正在公告欄前貼通知，紅紙黑字寫著“春節放假安排”。見周凱過來，他笑著揚了揚手裡的筆：“小周，今年春節值班表，給你排了初三到初五，沒問題吧？”
“沒問題，楊廠長。”周凱點頭，“正好初二回門，初三值班不耽誤。”
“那就好。”楊懷民把通知貼平整，“對了，廠裡發了點年貨，在後勤倉庫，你去領一下——五斤白麵，三斤豬肉，還有兩斤帶魚，算是給職工的福利。”
領完年貨往家走時，天色已經暗了。雪下得大了些，路邊的年貨攤亮起了馬燈，賣糖瓜的吆喝聲、孩子們的笑鬧聲混在一起，裹著雪粒子撲面而來，年味兒越來越濃了。
四合院的煙囪都冒著白煙，周凱剛進院，就聽見秦懷茹的聲音從屋裡傳來：“是周凱嗎？快進來，我燉了羊肉湯！”
他推開院門，只見秦懷茹正站在廊下搓手，藍布圍裙上沾著點麵粉，見了他手裡的年貨，眼睛一亮：“發這麼多東西？夠咱過年吃的了！”她接過肉和帶魚往廚房拎，“我剛蒸了糖包，你嚐嚐，甜不甜？”
屋裡的煤爐燒得旺，羊肉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泡泡，香氣漫了滿室。周凱脫下外套，坐在炕沿上，看著秦懷茹往湯裡撒蔥花，忽然覺得，不管廠子怎麼變，不管誰當廠長，只要回家能聞到這口熱乎氣，日子就塌不了。
“對了，”秦懷茹盛了碗湯遞過來，“我今天去國棉廠領工資，廠長說咱廠也評上先進了，發了張獎狀，還有五塊錢獎金呢！”她從布包裡掏出張鮮紅的獎狀，上面寫著“勞動模範車間”，邊角還沾著點棉絮。
周凱接過獎狀，看了又看，笑著往牆上貼：“咱懷茹真厲害，剛上班就拿獎狀。”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秦懷茹紅著臉，往他碗裡夾了塊羊肉，“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院角的老槐樹裹成了白胖子。秦懷茹靠在周凱肩上，聽著鍋裡羊肉湯的咕嘟聲，忽然輕聲說：“周凱，你說明年會不會更好？”
周凱握住她的手，指尖觸到她掌心的薄繭——那是縫毛衣練出來的。“會的。”他肯定地說，“廠子要擴建，日子要過紅火，咱還得在院裡種點青菜，開春再養幾隻雞……”
秦懷茹笑著點頭，眼裡的光比煤爐的火苗還亮。雪落在窗紙上，輕輕簌簌的，像在為這對年輕人的期盼伴奏。
1952年的尾巴在風雪裡搖晃，紅星軋鋼廠的爐火依舊熊熊燃燒，映著千餘名工人的臉龐，也映著四合院裡這盞溫暖的燈火。不管前路有多少變遷，只要這爐火不滅，這燈火不熄，日子就總能熬出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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