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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7章 歲末煙火

2025-12-11 作者:鬼頭像

臘月二十八的風裡已經裹著年味兒了。軋鋼廠的大喇叭從一早就在放《東方紅》,間或插播兩句廠長的新年致辭,聲音透過厚厚的玻璃窗,飄進司機班的車庫。周凱正給卡車輪胎打氣,李懷德拎著個藤條筐從辦公樓那邊過來,筐裡裝著紅富士蘋果、凍梨,還有兩串黃澄澄的香蕉——這年頭香蕉金貴,廠裡也就年底才捨得給工人發這點稀罕物。

“小周,領福利了!”李懷德把筐往他懷裡一塞,“今年效益好,婁廠長特批的,每人十斤白麵、五斤豬肉,還有這水果,夠你過年招待親戚了。”

周凱接過來,筐子沉甸甸的。他摸了個蘋果擦了擦,咬了一大口,甜絲絲的汁水順著喉嚨往下淌。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另一個時空的出租屋裡,對著泡麵桶看跨年晚會,哪想得到,今年能捧著實打實的福利,站在1952年的陽光下,心裡揣著個讓他牽腸掛肚的人。

“謝李主任。”他笑了笑,眼角眉梢都帶著暖意,“這香蕉,我得給昌平那邊捎點去。”

李懷德瞭然地拍他胳膊:“給秦家姑娘帶的吧?快去快回,下午就放假了,別耽誤了趕年集。”

周凱心裡早就長了草。他把福利往車庫角落一放,跟工友打了聲招呼,騎著腳踏車就往昌平趕。車筐裡裝著蘋果和香蕉,還有他託人在王府井買的一塊花布料——秦懷茹說過,想做件新棉襖過年。

風颳在臉上有點疼,可他蹬車的腳卻越踩越有勁。路過永定門時,城牆根下已經支起了年貨攤,賣春聯的、炸糖糕的、捏麵人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有個穿藍布棉襖的小姑娘舉著串糖葫蘆跑過,紅得透亮的山楂果在他眼前晃了晃,周凱忽然就想起秦懷茹——她上次跟他去逛廟會,就舉著串糖葫蘆,吃得嘴角都沾著糖渣,眼睛亮得像星星。

“呆子,看啥呢?”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在記憶裡響起來。他猛地回神,車把晃了晃,差點撞到路邊的石墩子。

到了昌平秦家村,秦懷茹家的煙囪正冒著煙。周凱把腳踏車支在院門口,剛要喊人,就見秦懷茹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麵粉,鼻尖也是白的。“你咋來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小跑著迎出來,“不是說二十九才放假嗎?”

“想你了唄。”周凱把香蕉遞過去,故意逗她。秦懷茹的臉“騰”地紅了,搶過香蕉就往屋裡躲,聲音從門後飄出來:“我娘正炸丸子呢,你進來烤烤火。”

灶房裡暖和得很,秦大娘正蹲在灶臺前翻著油鍋裡的丸子,金黃的油花濺起來,香味裹著熱氣撲了滿臉。“小周來啦?”秦大娘笑著往他手裡塞了個剛炸好的丸子,“嚐嚐,懷茹調的餡,放了花椒麵,香著呢。”

周凱咬了一口,外酥裡嫩,燙得直哈氣。秦懷茹坐在灶門前添柴,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睫毛上都沾著點火星子。“廠裡發了啥?”她小聲問,眼睛卻盯著跳動的火苗。

“十斤白麵,五斤豬肉,還有蘋果香蕉。”周凱摸出那塊花布料,“給你扯的,做件新棉襖吧,天藍色的,你穿肯定好看。”

布料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秦懷茹的手指輕輕拂過,突然站起來往堂屋跑,回來時手裡攥著個布包,塞給他一雙棉鞋墊:“我納的,裡子是新棉花,你開車冷,墊著暖和。”

鞋墊上繡著並蒂蓮,針腳密密實實的。周凱捏在手裡,只覺得燙得慌,像揣了個小火爐。他想說“初六就娶你了,到時候天天給你開車”,可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一句:“我明天來接你去趕年集吧?前門樓子那邊可熱鬧了。”

秦懷茹剛要點頭,秦大娘在一旁打趣:“這還沒結婚呢,就天天黏在一塊兒,等結了婚,還不得把門檻踩破?”秦懷茹的臉更紅了,往灶門裡添了把柴,火苗“噌”地竄起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緊緊挨在一起。

回廠的路上,周凱把鞋墊墊進棉鞋裡,腳底下暖烘烘的,心裡卻空落落的。他摸了摸兜裡的糖紙——那是剛才秦懷茹塞給他的水果糖,橘子味的,跟他上一世過年時吃的水果硬糖味道很像。上一世的這個時候,他應該在超市裡搶打折的年貨,對著冷清的出租屋發呆,哪有這般牽腸掛肚的滋味?

臘月二十九,軋鋼廠正式放假。周凱推著腳踏車往小叔周建設家走,衚衕裡已經熱鬧起來。張大媽在門口貼春聯,“春風入喜財入戶,歲月更新福滿門”,字是衚衕裡的老秀才寫的,筆力遒勁;隔壁王大爺正給門框上掛紅燈籠,他孫子舉著個小風車在旁邊跑,風車“呼啦啦”轉著,把年味撒了一路。

周建設家在衚衕深處,一個帶院的小平房。王秀蓮正蹲在院裡炸耦合,金黃的麵皮裹著韭菜餡,在油鍋裡滋滋作響。“小凱來啦?”她往他手裡塞了個剛出鍋的耦合,“快進屋,你叔正寫福字呢。”

堂屋裡,周建設趴在八仙桌上,手裡握著毛筆,紅紙鋪了一地。“來了?”他頭也沒抬,筆鋒一轉,一個飽滿的“福”字躍然紙上,“給你留了張最大的,貼你那新房門上去。”

周凱的新房就在叔嬸家隔壁,是去年廠裡分的小平房,剛收拾出來,就等著年後娶秦懷茹過門。他拿起那張福字,紅紙金字,看著就喜慶。“叔,我明天想回趟昌平。”

“去看懷茹啊?”王秀蓮端著一盤炸好的耦合進來,“該去,姑娘家心思細,這年根底下,指定盼著你呢。”她往周凱兜裡塞了把花生,“帶點這個,懷茹她弟弟不是愛吃嗎?”

夜裡躺在床上,周凱翻來覆去睡不著。窗外的鞭炮聲斷斷續續的,有孩子在衚衕裡放小呲花,“滋滋”地冒著火星。他摸出枕頭底下秦懷茹納的鞋墊,黑暗裡,指尖撫過那些細密的針腳,像觸到她溫熱的指尖。上一世的年總是冷清清的,這一世卻被煙火氣裹著,暖得讓人想落淚——只是身邊少了個人,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除夕這天,天還沒亮,衚衕裡就飄起了肉香。周凱一早起來貼福字、掛燈籠,紅綢子在門楣上打了個結,風一吹,嘩啦啦地響。王秀蓮喊他過去吃年夜飯的預備餐,其實就是頓豐盛的早飯:白麵饅頭、小米粥、炒雞蛋,還有一碟醬肘子——這在這年頭,算是頂頂闊氣的了。

“多吃點,下午還得包餃子呢。”王秀蓮給他盛了碗粥,“你叔去肉鋪了,說要給你割二斤五花肉,包你愛吃的酸菜餡。”

周建設拎著肉回來時,肩上還扛著棵大白菜,嘴裡哼著小曲:“今兒肉鋪人多,好不容易搶著塊帶皮的,包餃子香!”他把肉往案板上一放,“對了小凱,剛才碰見秦家村來的親戚,說懷茹她娘正給她試新棉襖呢,藍布面的,說是你給扯的料?”

周凱的臉有點熱:“嗯,她穿藍色好看。”

“這孩子,臉還紅呢。”王秀蓮笑著打趣,手裡的針線卻沒停——她在給周凱縫件新棉褲,藏青色的布,裡面絮了厚厚的棉花,“年後就結婚了,到時候讓懷茹也給你縫,姑娘家的針線,比我這老婆子細。”

下午的衚衕成了孩子們的天下。周大軍拎著串小鞭炮,在巷子裡跑來跑去,“啪”地一聲炸響,嚇得張大媽家的貓竄上了樹。周凱靠在門框上看,陽光灑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有那麼一瞬間,他恍惚覺得自己還是上一世那個旁觀者,隔著時光看別人的熱鬧,可指尖觸到棉褲上的針腳,又分明是真實的暖意。

包餃子時,王秀蓮往餡裡放了硬幣、紅棗和糖塊。“吃到硬幣發財,吃到紅棗甜甜蜜蜜,吃到糖塊……”她看了周凱一眼,笑得意味深長,“就該娶媳婦了。”

周凱咬著餃子餡,心裡卻在想,秦懷茹此刻在做甚麼?是不是也在包餃子?會不會也往餡裡放這些小東西?她會不會吃到糖塊,想起他來?

夜幕降臨時,衚衕裡的燈籠都亮了。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冒出白煙,混著飯菜香、鞭炮味,在冷空氣裡凝成白茫茫的一片。周凱和小叔一家圍坐在炕桌旁,年夜飯算不上奢華,卻滿當當擺了一桌子:紅燒肉、炸丸子、炒青菜,還有一大盆酸菜白肉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乾杯!”周建設舉起搪瓷缸,裡面盛著散裝白酒,“祝咱們小凱,新年娶媳婦,日子越過越紅火!”

白酒辣得嗓子發燙,周凱卻喝得眼睛發亮。他想起上一世的除夕,自己泡在網咖裡,吃著泡麵看跨年晚會,螢幕上的熱鬧與他無關。而現在,炕是熱的,菜是香的,身邊有人笑著鬧著,心裡還有個惦記的人——這樣的年,才叫年啊。

守歲的時辰快到了,周凱揣了把糖塊出門,想去衚衕口放鞭炮。剛走到張大媽家門口,就見她孫子舉著個燈籠,跟秦懷茹的弟弟小柱子長得一模一樣。“小柱子?”他脫口而出。

那孩子愣了愣:“我叫狗剩。”

周凱笑了,摸出塊糖給他。遠處的鞭炮聲越來越密,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他望著昌平的方向,心裡默唸:秦懷茹,新年快樂。

此刻的秦家村,秦家也正圍著炕桌守歲。秦懷茹捏著個糖餃子,咬了一口,甜絲絲的糖汁流出來,沾了嘴角。“娘,周凱那邊是不是也在放鞭炮?”她望著窗外的煙花,眼睛亮晶晶的。

秦大娘笑著擦去她嘴角的糖:“肯定啊,那孩子心細,指定想著你呢。”

秦懷茹低下頭,手裡攥著周凱送的那塊花布料,布料上的天藍色,像極了他看她時的眼神。她偷偷把一塊紅棗餃子放進碗裡,心裡盼著:吃到紅棗,新的一年,就能快點見到他了。

大年初一的拜年聲從清晨就開始了。周凱穿著王秀蓮縫的新棉褲,跟著小叔去給衚衕裡的長輩磕頭。張大媽塞給他一把糖,李大爺給了個紅包(裡面是兩角錢),走到衚衕口,碰見軋鋼廠的工友們,互相道著“新年好”,手裡的菸捲遞來遞去,煙霧裡都是笑談。

“小周,啥時候喝你喜酒啊?”李懷德拍著他的肩膀,紅光滿面。

“初六!您一定來!”周凱的聲音響亮,心裡卻空落落的——要是秦懷茹在身邊,該多好。

初二是回孃家的日子。周凱一早就起來,往昌平趕。腳踏車筐裡裝著兩斤紅糖、一瓶香油,還有王秀蓮炸的耦合。路過永定門時,廟會正熱鬧,耍龍燈的、踩高蹺的,鑼鼓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他停下車,看著那些穿新衣的姑娘媳婦,忽然就想起秦懷茹——等結了婚,明年初二,就能牽著她的手來逛廟會了。

秦家村的村口,秦懷茹正踮著腳張望。遠遠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她眼睛一亮,剛要跑過去,又想起娘說的“姑娘家要矜持”,硬生生站住了。周凱把腳踏車往樹上一靠,從筐裡掏出紅糖:“給嬸子的。”又拿出個油紙包,“這是我叔炸的耦合,你嚐嚐。”

秦懷茹接過來,指尖碰在一起,兩人都紅了臉。“我娘讓你進去吃餃子。”她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灶房裡,秦大娘正煮餃子,鍋裡冒著白氣。秦懷茹往灶膛裡添柴,火光映著她的側臉,周凱坐在灶門前的小板凳上,看著她的發頂,忽然說:“懷茹,上一世我沒過過這麼熱鬧的年。”

“上一世?”秦懷茹不解地抬頭。

“沒啥。”周凱笑了笑,往灶裡添了根柴,“就是覺得,能跟你一起等過年,真好。”

餃子煮好了,熱氣騰騰地端上來。秦懷茹夾了個放進他碗裡:“你嚐嚐,我包的,放了糖塊。”

周凱咬了一口,甜絲絲的糖汁在嘴裡化開,心裡也跟著甜起來。窗外的陽光正好,照進灶房,落在兩人的碗沿上,落進彼此的眼睛裡——這是1952年的新年,有煙火,有牽掛,有盼了又盼的重逢,還有往後漫長歲月裡,數不盡的好日子在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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