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還沒散，軋鋼廠的高爐就先紅了半邊天。周凱踩著露水鑽進司機班車庫時，劉師傅已經蹲在“解放牌”卡車底下，手裡的扳手轉得“咔咔”響，油星子濺在他的藍布工裝上，洇出深色的斑。
“師傅，早。”周凱把飯盒往工具箱上一放，裡面是嬸子王秀蓮蒸的紅糖饅頭，還溫乎著。
劉師傅從車底探出頭，額角的皺紋裡卡著黑灰：“變速箱的軸承得換，昨天跑懷柔拉鋼材，掛三擋時總卡殼。你去倉庫領套新的，要哈爾濱產的，別拿雜牌子。”
“哎。”周凱應著，轉身往倉庫走。路過鍛工車間時，聽見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錘聲——是劉海中帶著徒弟鍛鋼坯呢。劉海中在廠裡當鍛工組長，掄錘的力道比誰都猛，就是性子急，前陣子因為徒弟沒按圖紙下料，把鐵砧都砸變形了。
“小周，跑啥呢？”劉海中光著膀子，古銅色的面板，好吧還以有大肚子。
倉庫管理員正和鉗工組的易中海對賬。易中海戴著老花鏡，手指在賬本上點著：“這批鑽頭型號不對，3.2的給發成3.0的了，退回去換。”他在鉗工組幹了二十多年，手裡的活兒細得能繡花，就是太過較真，上次因為一顆螺絲的公差差了0.1毫米，跟採購部吵了半宿。
“易師傅，對賬呢？”周凱遞過領料單。
易中海抬眼瞅了瞅：“領軸承？讓你師傅悠著點用，上個月剛領過一套，廠裡的材料金貴著。”他說著，卻還是在單子上籤了字，筆鋒剛硬，跟他手裡的銼刀似的。
領完軸承回車庫，劉師傅已經把舊軸承拆下來了，鏽得發烏。“你看這滾珠，磨得都成橢圓了。”他用螺絲刀敲了敲，“開車跟做人一樣，得勤保養，不然半路掉鏈子，哭都來不及。”
周凱蹲下來幫忙擦零件，汽油味嗆得他直皺眉，腦子裡卻忽然晃過秦懷茹的臉——上次在昌平鄉下，她蹲在河邊洗野菜，手指泡得發白，見了他就慌忙站起來，辮梢的紅繩掃過沾著露水的草葉，那模樣，比車間窗外的野菊還乾淨。
“發啥愣？”劉師傅用扳手敲了敲他的胳膊，“是不是惦記啥好事呢？”
周凱的臉“騰”地紅了，趕緊低下頭擦軸承：“沒……沒啥，想著中午吃啥。”
劉師傅嘿嘿笑：“我瞅著你這幾天魂不守舍的，是不是看上哪個姑娘了？”
被說中心事，周凱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沒接話，手裡的布卻擦得更賣力了，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還有三天就是週日，說好要帶秦懷茹進城，去北海公園看白塔，去王府井吃冰糖葫蘆。他甚至想好了，要借劉師傅的海鷗相機，給她拍張照，就拍她笑起來的樣子，眼睛彎成月牙，準好看。
中午的食堂比車間還熱鬧。周凱剛排到隊尾，就聽見前面吵吵嚷嚷的。
“你這姑娘，打飯手抖啥？一勺菜抖掉一半！”一個壯實的工人把飯盒往檯面上一磕，瞪著打飯視窗裡的姑娘。
那姑娘穿著新工裝，扎著低馬尾，正是新來的劉蘭。她臉漲得通紅，手裡的勺子顫得更厲害：“師……師傅，規定一勺就是這麼多，多了……多了我賠不起。”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那工人伸手就要去搶勺子。劉蘭 那個後來做李懷德情人的女人。
“張師傅，消消氣。”周凱趕緊往前擠了擠，從口袋裡摸出兩個紅糖饅頭遞過去，“我嬸子蒸的，甜口的，您嚐嚐。劉蘭剛來，手生，多擔待。”他又轉頭對劉蘭說，“給張師傅多澆點肉湯，算我的。”
張師傅見是周凱，又看了看熱乎乎的饅頭，臉色緩和下來：“行，看在小周面子上，不跟你計較。”
劉蘭這才鬆了口氣，舀菜時特意給周凱的飯盒裡多盛了兩塊紅燒肉，聲音細得像蚊子叫：“謝……謝謝周師傅。”
周凱剛找了張桌子坐下，就見婁廠長端著飯盒走了進來。婁半城穿著熨帖的中山裝，袖口挽得整整齊齊，看見周凱就笑著點頭：“小周，昨天那趟車跑得穩，懷柔的客戶還打電話誇你呢。”
“應該的，婁廠長。”周凱趕緊站起來。
婁半城在他對面坐下，飯盒裡是一碟炒青菜和半個窩頭：“你們跑長途辛苦，多吃點肉。”他瞥見周凱飯盒裡的紅燒肉，又看向打飯視窗，“小劉，給大家打飯時手別太抖，廠裡的伙食，不能讓工人餓著。”
劉蘭在視窗後使勁點頭，臉又紅了。
正吃著，賈東旭端著飯盒湊過來。他是鉗工組的學徒，跟著易中海學手藝，性子木訥，見了周凱就咧開嘴笑：“凱哥，易師傅讓我問你，下午有空不？幫著抬下臺虎鉗，太重了。”
“成，吃完飯就去。”周凱應著，心裡卻替他嘆氣——賈東旭在廠裡踏實肯幹，可架不住他媽賈張氏在院裡胡攪蠻纏，前陣子相好的姑娘，就是被他媽堵著門罵跑的，現在見了姑娘都不敢說話。
飯吃到一半，鍛工車間的鈴聲響了——劉海中又在催徒弟了。周凱幾口扒完飯，剛要起身，就見劉蘭端著碗玉米粥過來，碗沿還冒著熱氣：“周師傅，剛才謝你了，這粥……你喝點暖暖胃。”
周凱接過來，粥裡還臥了個荷包蛋，黃澄澄的，顯然是她自己的那份。“太客氣了。”他笑著說，喝了一口，甜絲絲的暖意從胃裡淌開，像秦懷茹上次給他端的那碗白開水，清清淡淡，卻讓人記掛。
下午幫賈東旭抬完臺虎鉗，周凱回車庫繼續跟劉師傅保養卡車。夕陽透過車庫的高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斑，落在擦得鋥亮的車輪上，晃得人眼暈。
“師傅，週日我想請半天假。”周凱忽然說。
劉師傅正往齒輪上抹黃油，頭也沒抬：“去見那鄉下姑娘？”
周凱的臉又紅了，嘿嘿笑：“帶她進城轉轉。”
“去吧去吧。”劉師傅擺擺手，“早去早回，別耽誤週一出車。對了，把相機帶上，給姑娘拍張照，留個念想。”
周凱心裡甜滋滋的，手上的動作都輕快了。他想象著秦懷茹第一次坐電車的樣子，會不會像劉蘭剛才那樣臉紅？會不會指著百貨大樓的玻璃櫥窗，眼睛亮閃閃的？
而此刻的秦家村，秦懷茹正坐在炕沿上納鞋底，針腳卻總扎歪。她娘在灶房烙餅，香味飄過來，她卻沒胃口——早上週凱託路過的司機捎來話，說週日來接她進城，她從天亮就開始盼，納鞋底的線都斷了三回。
“發啥愣呢？”她娘端著餅進來，“臉跟火燒似的，是不是想那城裡的小夥子了？”
秦懷茹把鞋底往懷裡一揣，嗔道：“娘！”可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她摸了摸枕頭底下的花布——周凱上次送的，水綠色的，上面繡著蘭花，她打算做成新褂子，週日穿給她看。
窗外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秦懷茹抬頭望了望通往縣城的路，心裡像揣了塊糖，甜得快要化了。
軋鋼廠的高爐又開始出鋼了，通紅的鋼水映紅了半邊天。周凱踩著暮色往家走，手裡攥著劉師傅給的相機，心裡的念想像剛出爐的鋼坯，滾燙又篤定。他知道，這日子就像保養卡車，得一點點打磨，才能跑得穩、走得遠，而秦懷茹，就是他這趟人生路上，最想握緊的方向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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