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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9章 陌路相逢

2025-12-11 作者:鬼頭像

卡車的引擎在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周凱握著方向盤,眉頭皺得越來越緊。車斗裡裝著的鋤頭、鐮刀碰撞著,發出“哐當”聲,和車窗外呼嘯的風聲攪在一起,鬧得人心煩。九月的京郊,風沙比城裡烈上十倍,擋風玻璃上很快蒙了層土黃,他每隔幾分鐘就得噴玻璃水,刮雨器來回掃著,才能勉強看清前路。

“這鬼天氣,再刮下去,路都要埋了。”周凱罵了句,把車窗搖開條縫,想透透氣,一股帶著沙礫的風立馬灌進來,打得臉頰生疼。他趕緊關上窗,心裡盤算著:送完這批農具,得趕緊回城,晚了怕是要趕上沙塵暴。

卡車轉過一道土坡,前面忽然出現個模糊的身影,蹲在路邊,像是在掙扎。周凱放慢車速,踩著剎車慢慢靠近——看清了,是個姑娘,揹著個竹筐,正扶著腿,疼得齜牙咧嘴,竹筐裡的豬草撒了一地。

他把車停在姑娘旁邊,按了聲喇叭。姑娘嚇了一跳,抬起頭,露出張沾著泥土的臉,額角滲著汗,眼裡帶著驚慌,還有點強忍的疼。

“同志,你咋了?”周凱推開車門跳下去,風一下子裹著沙子撲過來,他下意識地擋了擋臉。

姑娘咬著唇,指了指自己的腳踝:“上山割豬草,沒留神崴了……”聲音細弱,帶著點哭腔,腳踝處已經腫起個包,褲腳沾著草屑和泥土。

周凱往她身後的山坡看了看,土坡陡得很,長滿了酸棗刺,想來是下坡時沒踩穩。“這荒郊野嶺的,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

姑娘愣了愣,打量著周凱——藍布工裝,袖口沾著機油,看著像個正經工人,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卡車,眼裡閃過猶豫:“這不太合適吧……您忙著送貨呢。”

“貨不急,先送你回家。”周凱彎腰,想幫她把竹筐拎起來,“你家遠不遠?”

“不遠,就在前面秦家村,過了那道河就到。”姑娘指了指前方,聲音軟了些,“那……麻煩您了。”

周凱把竹筐扔到車斗裡,又繞到副駕那邊,開啟車門:“上來吧,慢點。”

姑娘扶著車門,單腳跳著上了車,動作笨拙,臉憋得通紅。周凱注意到,她的布鞋磨破了個洞,露出的腳趾沾著泥,另一隻腳的腳踝確實腫得厲害,褲管都撐得有點緊。

“坐穩了。”周凱發動卡車,車輪碾過石子路,顛簸得厲害。姑娘下意識地抓住了座位邊緣,指節都發白了,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窗外,像是第一次坐卡車,帶著點新奇,又有點拘謹。

周凱沒多說話,只偶爾提醒她“前面有坑”。車廂裡很靜,只有引擎的轟鳴和風聲。他從後視鏡裡看了眼姑娘——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的紅繩褪了色,側臉的線條很柔和,儘管沾著泥,眉眼卻透著股乾淨勁兒,像山澗裡沒被汙染的水。咦好像有點眼熟。

過了河,遠遠就看見一片灰瓦土坯房,散落在田埂邊,村口的老槐樹枝椏伸向天空,像個招手的老人。“是這兒吧?”周凱問。

姑娘點頭,聲音輕得像羽毛:“嗯,到了。麻煩您停在那棵槐樹下就行。”

卡車剛停穩,就有個挎著籃子的大娘湊過來,看見副駕上的姑娘,驚呼道:“懷茹?你咋了這是!”

“娘!”秦懷茹聲音一急,想下車,卻忘了自己崴了腳,差點摔倒。周凱趕緊繞過去扶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胳膊,溫溫的,像揣著團棉花,兩人都愣了一下,慌忙分開。

“這是咋弄的?”大娘放下籃子,心疼地摸著女兒的腳踝,“跟你說別去那陡坡割豬草,你偏不聽!”又轉頭對周凱道謝,“同志,多虧你了!不然這丫頭還不知道要在路邊蹲多久!”

“大娘客氣了,舉手之勞。”周凱笑了笑,“我還得去村部送農具,就不耽誤了。”

“哎哎,等會兒!”大娘叫住他,往屋裡喊,“老頭子!出來搭把手!”很快,一個扛著鋤頭的老漢跑出來,大娘指著周凱,“這同志送懷茹回來的,你幫著把她扶進屋,我給同志弄點水喝!”

“不用不用,真不用!”周凱趕緊擺手,“我得趕時間。”

秦懷茹卻在這時開了口,聲音還是怯生生的,卻比剛才清楚:“同志,喝口水再走吧,路上渴。”她抬起頭,眼睛裡沒了剛才的驚慌,多了點感激,還有點說不清的羞澀,像顆剛成熟的酸棗,帶著點酸,又藏著點甜。

周凱心裡動了動,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了。”

老漢把秦懷茹扶進了屋,大娘轉身往灶房走,嘴裡唸叨著:“俺家懷茹就是實誠,自己崴了腳,還惦記著讓人家喝水……”周凱跟在後面,進了院——不大的院子,種著棵石榴樹,枝上掛著幾個皺巴巴的石榴,牆角堆著柴火,屋簷下曬著玉米,透著股煙火氣。

灶房裡,大娘很快端來碗白開水,粗瓷碗,邊緣有點豁口,水卻晾得正好,不燙嘴。“同志,你是城裡來的?看著面生。”

“嗯,從紅星軋鋼廠來的,送農具。”周凱接過碗,喝了一口,水帶著點土腥味,卻比卡車裡的塑膠瓶裝水清爽。

“那可遠著呢,辛苦你了。”大娘笑著說,“俺家懷茹,就是太倔,說要割豬草喂家裡的老母豬,攔都攔不住……”

正說著,屋裡傳來秦懷茹的聲音:“娘,別說了……”聲音裡帶著點不好意思。

周凱忍不住笑了,看向屋門的方向,心裡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喝完水,把碗放在灶臺上:“大娘,我真得走了,村部還等著卸貨呢。”

“哎,好,好。”大娘送他到院門口,“同志,你貴姓啊?改明兒讓懷茹她爹給你送點紅薯,謝謝你。”

“我叫周凱,不用不用。”他擺了擺手,跳上卡車,發動引擎時,下意識地往屋裡看了一眼——窗紙上印著個模糊的人影,像是在望著他這邊。

卡車開出秦家村,風沙好像小了點,陽光透過雲層,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周凱握著方向盤,心裡卻不像來時那麼煩躁了,剛才那個沾著泥的姑娘,那雙帶著驚慌又羞澀的眼睛,總在眼前晃。

他送完農具,往回城的路趕時,太陽已經偏西。後視鏡裡,秦家村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縮成個黑點,被風沙吞沒。周凱摸了摸口袋,裡面還揣著剛才大娘硬塞給他的兩個烤紅薯,熱乎乎的,燙著掌心。

“秦懷茹……”他低聲唸了遍這個名字,舌尖像是沾了點甜。果然年輕的十三姨無人能擋。

城裡的煙囪又出現在視野裡,黑煙滾滾,遮住了半邊天。周凱把車停在廠門口,熄了火,卻沒立刻下車。他看著掌心漸漸涼下去的紅薯,忽然有點盼著——下次送貨,還能路過秦家村。

那邊,秦懷茹坐在炕沿上,看著娘給自己揉腳踝,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聽著院外的動靜。直到卡車的轟鳴聲徹底消失,她才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剛才被周凱碰到的胳膊,好像還留著點溫度。

“那同志看著人不錯,”娘一邊揉一邊說,“下次要是再遇見,得好好謝謝人家。”

秦懷茹沒說話,只輕輕“嗯”了一聲,眼睛望著窗外,風沙還在刮,可她覺得,好像沒那麼冷了。

(全文約2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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