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之道,或許未必只有那兩種材料一途。”
丁琦的話語不重,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廳中激起漣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這個陌生的中年文士身上,有好奇,有懷疑,更多是等著看熱鬧的玩味。
星隕的目光越發銳利,如同實質般落在丁琦身上,元嬰中期的靈壓雖未刻意釋放,但那久居上位的威嚴與星辰功法的浩瀚氣息,仍讓廳中不少金丹修士感到呼吸微窒。他緩緩開口,聲音清冷:“道友此言何意?‘星核塵’調和星辰本源,‘虛空晶髓’穩固空間架構,此乃修復那物不可或缺的核心材料,乃我星海閣數位宗師共同認定。莫非,道友認為我星海閣的宗師們,見識淺薄了?”
這話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與質問。將個人見解上升到了質疑星海閣宗師權威的高度,若丁琦答不好,便是同時得罪了星海閣和那些煉器宗師。
丁琦神色不變,迎著星隕的目光,從容道:“星海閣諸位宗師學識淵博,丁某自然不敢質疑。只是世間萬物,相生相剋,變化無窮。修復古寶,尤其涉及星辰與空間雙重屬性,材料固然關鍵,但手法、時機、乃至對材料本身特性的深度挖掘與替代應用,或許也能另闢蹊徑。”
他頓了頓,繼續道:“星核塵之效,在於其精純的星辰本源,可滋養、彌合古寶受損的星辰道紋。然星辰本源,並非只有星核塵蘊含。某些特殊環境孕育的星辰類靈物,經過特定手法提煉,或可模擬其七八分效力,雖不及正品,但若輔以精妙的星辰之力引導與符文重構,未必不能達到修復之效。”
“至於虛空晶髓,其用在於穩定空間結構,防止古寶內部空間因修復而崩潰。穩定空間,也非僅有虛空晶髓一途。一些蘊含穩固空間道韻的天然陣石、或者某些空間屬性妖獸的特定部位材料,結合穩固空間的陣法篆刻,同樣能起到加固之效,只是對煉器師的陣法與空間造詣要求極高罷了。”
丁琦侃侃而談,語氣平和,卻條理清晰,直指核心。他並未否定星核塵與虛空晶髓的作用,而是提出了“替代”與“補充”的思路,並且點明瞭關鍵在於“手法”與“造詣”。這既避免了直接打臉星海閣,又展現了自己不凡的見識。
廳中不少修士,尤其是幾位對煉器、陣法有所涉獵的,聽得微微頷首,露出思索之色。理論上,丁琦所言並非沒有道理,只是實際操作起來,難度極大,對煉器師的要求苛刻到極致,等閒宗師也不敢輕言嘗試。
星隕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丁琦這番話,確實說到了點子上。星海閣的宗師們並非沒考慮過替代方案,但正如丁琦所說,那些替代材料要麼效果相差甚遠,要麼處理起來極其麻煩且風險巨大,遠不如尋得正品材料穩妥。眼前這人能一口道出其中關竅,至少證明他不是信口開河的庸才。
“道友見識不凡。”星隕語氣稍緩,但質疑未消,“理論終究是理論。道友既提出此法,想必對此頗有心得?不知有何實證,或具體方案,可解我燃眉之急?若只是空談,恐怕難以取信於人,也換不走我這養魂木。”
這是要丁琦拿出真東西了。
丁琦微微一笑,對包不同示意。包不同再次上前,取出一個普通的玉盒,開啟。盒中並無寶光沖霄,只有一小撮約莫指甲蓋分量的、呈現淡金色的細微粉末,以及三塊僅有黃豆大小、通體透明、內部有細微銀色光點流轉的奇異晶體碎屑。
“此乃‘赤陽星塵’,乃丁某偶然所得,源自某顆瀕死恆星的核心逸散物質,經特殊手法收攏提純,蘊含的星辰本源活性極強,性質暴烈,遠不如星核塵溫和,但若以‘柔水星紋法’引導,配合‘九轉入微’的控火訣,徐徐融入,其滋養修復之效,或可比擬品質稍次的星核塵。”丁琦指著那淡金色粉末介紹道,這正是他以赤陽星核粉末結合星辰元液氣息偽造的“替代品”。
“至於這三粒‘空冥石髓’,採自一處不穩定空間節點邊緣的伴生礦脈深處,天生蘊含一絲穩固空間的道韻,雖遠不如虛空晶髓神效,但若以此為基,篆刻‘小須彌鎮空陣’於古寶內部空間節點,層層加固,當可替代部分虛空晶髓的穩固之能。當然,此陣頗為繁複,對神識與陣法修為要求極高。”丁琦又指向那三粒透明晶體碎屑,這是他從那幾塊空間晶石碎片中勉強提煉出的精華,數量稀少,但做個樣子足夠了。
兩樣東西一亮相,廳中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赤陽星塵?空冥石髓?這都是極為偏門、甚至很多人聽都沒聽過的材料!關鍵是,此人竟能說出具體的處理方法——“柔水星紋法”、“九轉入微控火訣”、“小須彌鎮空陣”,這些可都不是大路貨,尤其後兩者,是相當高深的煉器控火與陣法技藝!能隨口道出,要麼是紙上談兵,要麼是真有底蘊!
星隕的目光緊緊盯著玉盒中的兩樣東西,尤其是那“赤陽星塵”,他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雖然暴烈卻精純無比的至陽星辰之力,與星核塵的平和醇厚截然不同,但若真能如對方所說以特殊手法引導……或許,真有幾分可能?至於那“空冥石髓”,他神識掃過,確實能感應到微弱的空間穩固道韻,只是量太少,且那“小須彌鎮空陣”他也略有耳聞,是上古流傳的複雜空間穩固陣法,早已殘缺,難道此人竟會?
“道友所言手法,精妙高深。只是,口說無憑。”星隕盯著丁琦,緩緩道,“我如何確信,道友真能掌握那‘柔水星紋法’與‘小須彌鎮空陣’?又怎能保證,以此替代之法,真能成功修復我那古寶,而不會適得其反,造成更大損毀?”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信任,以及風險。
丁琦似乎早有預料,平靜道:“丁某可當場演示‘柔水星紋法’的部分精要,以及對星辰材料的細微操控。至於‘小須彌鎮空陣’,涉及核心傳承,不便全盤展示,但可勾勒部分基礎陣紋,以證真偽。若少主仍有疑慮,可尋一件無關緊要的、蘊含星辰之力或空間屬性的破損法器,丁某可當場嘗試以此思路進行初步修復,成效如何,一目瞭然。當然,若是修復失敗,損了法器,丁某照價賠償。”
他頓了頓,看向星隕,語氣誠懇:“至於修復少主那重要古寶,風險自存。丁某可立下心魔誓言,必盡全力,但無法保證十成成功。少主可先以他物試我手段,再行定奪。若覺可行,再談交易不遲。若覺不妥,只當丁某今日妄言,這便告辭。”
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有底氣,又留有餘地,將選擇權交給了星隕。既展現了自信,又顯得坦誠務實。
廳中眾人聽得暗暗點頭。此人思路清晰,進退有據,不像騙子。而且敢立心魔誓言,敢當場演示,甚至願賭上賠償,這份膽識和氣度,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星隕沉默下來,手指無意識地在玉案上輕輕敲擊。他心中快速權衡。眼前這個“丁姓文士”,來歷神秘,但見識、談吐、拿出的偏門材料、提及的高深技藝,都顯示出其不凡。最重要的是,他確實被那兩樣核心材料卡得死死的,宗門催得緊,自己又毫無頭緒。此人提出的替代思路,雖然冒險,但未必不是一條出路。關鍵是,此人是否真有那份本事?
“好。”星隕終於做出決定,他抬頭,目光灼灼看向丁琦,“我便信你一次。雲散人,可否借你雅筑的‘靜煉室’一用?再取一件損毀的、蘊含星辰之力的三階法器來。”
“哈哈,自無不可!”主位上的雲散人撫掌笑道,他也對這位突然冒出來的“丁道友”頗感興趣,“阿福,去取那件破損的‘星辰梭’來,帶丁道友和星隕少主去甲字三號靜煉室!”
很快,一名金丹修為的管事取來一件長約尺許、通體黯淡、梭身有多處裂痕、靈光幾乎熄滅的銀色飛梭。這“星辰梭”本是三階上品飛行法器,因一次意外損毀,一直放在雅筑庫房,未曾修復。
丁琦、星隕,以及作為見證的雲散人和另外兩位主動提出觀摩的、對煉器感興趣的元嬰修士,一同來到了雅筑後方一間寬敞安靜、布有防護和隔絕陣法的煉器室中。其餘修士則留在主廳等候訊息,議論紛紛,皆對結果充滿好奇。
煉器室內,地火平穩,工具齊全。那件破損的星辰梭被置於中央的工作臺上。
星隕看著丁琦:“丁道友,請。”
丁琦也不多言,走到工作臺前。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以神識仔細掃過星辰梭的每一寸,探查其內部結構、受損的星辰道紋、以及殘留的能量脈絡。片刻後,他心中已有計較。
他並未動用那撮“赤陽星塵”,而是從自己儲物空間中,取出了幾樣常見的、但蘊含星辰之力的低階輔材:一點“星輝砂”,一小塊“月光石碎料”,還有幾滴普通的“星辰草汁液”。
“星辰梭主體由‘星紋銀’煉製,核心動力道紋是‘小周天引星陣’,如今陣紋斷裂三處,梭身結構亦有細微裂痕,導致星辰之力無法貫通,靈性沉寂。”丁琦一邊準備,一邊平靜解說,如同授課,“今日便以這些普通材料,演示如何以特殊手法,最大程度激發其殘留靈性,引導星辰之力,嘗試初步喚醒,並修復一道最簡單的裂痕。”
他首先處理那點星輝砂。尋常煉器師處理星輝砂,多以溫和法力研磨,融入特定溶劑。丁琦卻不同,他並指如筆,指尖縈繞著極其微弱、但精純平和的星辰之力,對著那點星輝砂凌空虛劃,勾勒出數個簡單的、卻蘊含某種律動的銀色符文。符文沒入星輝砂,砂礫頓時微微發光,內部結構似乎發生了微妙變化,散發出的星辰波動變得活躍而有序。
“這是……‘星力啟靈紋’?”旁邊一位觀摩的、擅長陣法的元嬰老者低聲驚呼,眼中露出驚訝。這是一種古老的、用於啟用星辰材料活性的基礎符文,早已失傳大半,沒想到此人信手拈來。
丁琦不答,將處理過的星輝砂以星辰草汁液調和,化作一種銀色的、半流質的膏體。然後,他拿起那小塊月光石碎料,並未直接使用,而是將其懸於掌心,另一隻手捏了個奇特法訣,對著月光石緩緩虛握。一絲絲極其陰柔、冰涼的月華之力,被他以精妙的手法從月光石中緩緩抽出,卻不散逸,而是凝聚成一道纖細的、如煙似霧的淡銀色氣流。
“月華凝絲?!好精微的操控!”另一位觀摩的元嬰修士也忍不住讚歎。抽取特定屬性靈力不難,但如此輕柔、穩定、且不損材料根本,這份掌控力非同小可。
丁琦將那道月華凝絲,緩緩注入之前調和的星輝砂膏體之中。銀色的膏體頓時泛起一層淡淡的月白光澤,兩種不同屬性、但同屬星辰範疇的力量,在其內緩緩交融,非但沒有衝突,反而形成了一種更加穩定、溫和的複合靈性。
接著,丁琦並指,蘸取了一點那複合膏體,閉目凝神,神識與指尖的星辰之力高度統一。然後,他出手如電,指尖精準地點在星辰梭表面一道最細微的裂痕起點!指尖沿著裂痕軌跡,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平穩劃過,所過之處,那銀色膏體均勻地填入裂痕,更有一縷縷精純平和的星辰之力,隨著他的指尖,滲入裂痕深處,與破損的道紋殘餘產生共鳴、接續。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煙火氣,只有指尖銀光流淌,與星辰梭本身微弱的呼應。丁琦的神情專注而平和,彷彿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短短十息,那道寸許長的細微裂痕已被銀色膏體填平,表面光滑如新,更隱隱有一層極淡的、和諧的光華流轉。而星辰梭整體的黯淡,似乎也減輕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可以了。”丁琦收手,退後一步,對星隕道,“少主可自行查驗。此梭損傷過重,非一時可愈。方才所為,不過是演示如何以普通材料,結合特定手法,激發、引導、接續其內部殘存星辰之力,進行最基礎的修補。若換成‘赤陽星塵’與更精妙的‘柔水星紋法’,處理更高階的古寶,原理相通,唯掌控需更精微,步驟更繁複而已。”
星隕早已迫不及待,一個箭步上前,拿起那星辰梭,神識仔細探查,尤其是那道被修復的裂痕。片刻後,他抬起頭,看向丁琦的目光已截然不同,充滿了震驚與一絲難以抑制的興奮。
“裂痕完美彌合,內部道紋有微弱接續跡象,整體靈性有極其細微的復甦!”星隕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更難得的是,修補所用的材料與梭體本身屬性完美融合,毫無滯澀排斥,彷彿原本就是一體!此等手法,對星辰之力的理解與操控,簡直……神乎其技!”
他之前還心存疑慮,但親眼目睹了丁琦那舉重若輕、化腐朽為神奇的手段,尤其是對星辰之力那種入微級的精妙掌控,以及那手早已失傳的“星力啟靈紋”和“月華凝絲”,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此人或許修為不高,但在星辰材料的處理與運用上,絕對有宗師級別的造詣!甚至可能,不亞於閣中那幾位頂尖的煉器宗師!
雲散人和另外兩位觀摩的元嬰修士也紛紛上前檢視,隨後對丁琦投去驚歎與敬佩的目光。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丁琦方才展現的,不僅僅是技巧,更是一種對“道”的理解與運用,這絕非尋常修士能夠擁有。
“丁大師!”星隕對丁琦的稱呼已然改變,語氣也帶上了明顯的尊重,“方才多有怠慢,還請海涵。大師所言替代之法,星隕信了!不知大師,可願移步,與我詳談?”
成了!丁琦心中微定,面上卻依舊平靜,拱手道:“少主客氣。能與少主探討煉器之道,丁某榮幸之至。至於那‘雷擊養魂木’……”
“此物,自當奉上,作為酬謝大師今日點撥與演示之情!”星隕毫不猶豫,直接將那截紫金色的養魂木取出,雙手奉上,“後續若大師能助我解決那古寶難題,星海閣另有重謝,絕不讓大師失望!”
丁琦坦然接過養魂木,入手溫潤,隱隱有雷紋與滋養神魂的波動傳來,確是好東西。“如此,便多謝少主了。此地非詳談之所,不知少主……”
“請大師隨我回星海閣別苑一敘!”星隕立刻道,他已迫不及待想要與這位“丁大師”深入交流,並驗證其替代之法在那件重要古寶上的可行性了。
“恭敬不如從命。”丁琦微笑頷首。
片刻之後,在廳中眾修士羨慕、驚歎、好奇的複雜目光注視下,丁琦帶著影無痕和包不同,與星隕一同離開了流雲雅筑,登上了星海閣那艘華麗精緻的銀色飛梭,朝著內城核心區域,那座銀白色的高塔方向,破空而去。
聽竹軒小院,靜室之中。
一直趴在院中假寐的老狗,忽然抬起頭,金眸望向內城星海閣高塔的方向,鼻子微微抽動,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眼中閃過一絲人性化的思索。
趴在它旁邊打盹的大黃被驚醒,迷迷糊糊地抬頭:“汪?”(怎麼了,老黑?)
老狗用尾巴輕輕拍了拍大黃的腦袋,沒有回應,只是重新趴下,閉上了眼睛,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而與此同時,在隕星城某個陰暗的角落,之前在天工坊與丁琦有過沖突的星海閣王管事,正臉色陰沉地聽著一名手下的彙報。
“甚麼?少主親自將那個姓丁的老傢伙請回別苑了?還奉上了雷擊養魂木?”王管事眼中閃過一絲怨毒與驚慌,“這老東西……到底給少主灌了甚麼**湯?不行,絕不能讓他得勢!得想辦法……”
他目光閃爍,漸漸在心中成形,一個陰毒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