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牛鎮回來後,丁琦的生活看似恢復了原樣。每日依舊是採藥、幫襯家務,神情平靜,與往常無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的緊迫感與日俱增。
青牛鎮的見聞,尤其是多寶閣管事那憂心忡忡的一瞥,以及行商口中“修仙者鬥法”的傳聞,都像一根根細刺,紮在他的警覺神經上。靠山村這片偏安之地,已被山外的風波悄然觸及。他不能指望危險永遠繞道而行,必須為自己,也為這個收養他的平凡家庭,尋求一絲保障。
修煉,是唯一的出路。縱然長生系統未賜予功法,但這浩瀚洪荒,傳承億萬載,總該有適合他這種“資質平庸”卻時間無限的“長生種”的修行法門。不求殺伐,但求自保,譬如一門高明的遁術,或是一種精妙的隱匿變化之術。
然而,修仙之途,法、侶、財、地,首要便是“法”。功法從何而來?
靠山村顯然沒有。青牛鎮的多寶閣或許有,但那龍蛇混雜之地,他一個毫無根腳的凡人少年,貿然前去求取仙法,無異於稚子抱金過市,禍福難料。更何況,他身無長物,拿甚麼去交換?
“看來,得用最笨的辦法了。”丁琦暗忖。長生,給予了他最大的資本——時間。他可以慢慢尋找機會,觀察,等待。
他將更多的精力投入了對周邊環境的監控。每日進山,不再僅限於採藥,而是有意識地擴大活動範圍,尤其留意是否有陌生人的蹤跡,或是其他異常現象。老狗似乎也明白形勢有變,不再總是懶洋洋地趴著,時常會主動在丁琦周圍數十丈範圍內巡視,它的鼻子和耳朵,遠比丁琦的感知更為敏銳。
幾日下來,風平浪靜。山還是那座山,林還是那片林,彷彿之前的戰鬥痕跡和青牛鎮的傳聞都只是幻覺。
但這份平靜,在第五日清晨被打破。
丁琦正在院中晾曬草藥,村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喧譁聲,夾雜著馬蹄和車輪的響動。很快,有孩童興奮地跑進村子,大聲嚷嚷:“里正回來了!里正家的大公子也回來了!還帶了好多騎大馬的人!”
靠山村的里正,姓趙,家宅在青牛鎮上,平日裡很少回村。趙里正有個兒子,據說早年被路過的仙師看中,帶去修行了,是這方圓百里內公認的“仙人子弟”,地位超然。
丁琦心中一動,放下手中的草藥,對屋內的母親說了聲:“娘,我出去看看。”便信步朝村口走去。
老狗無聲無息地跟在他腳邊。
村口已經圍了不少村民,個個面帶敬畏和好奇。只見三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路邊,旁邊還有五六騎高頭大馬,馬上騎士皆身著統一的青色勁裝,腰佩長刀,神情冷峻,目光掃視間帶著一股村民從未見過的彪悍之氣。
當先一輛馬車上,下來一個穿著綢緞長袍、富態的中年人,正是趙里正。他滿面紅光,對著迎上來的村老們拱手寒暄。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二輛馬車上下來的一位青年。約莫二十出頭年紀,身穿一襲月白色長衫,材質看似普通,卻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流光,面容俊朗,眼神顧盼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傲氣。他便是趙里正那個據說去修仙的兒子,趙元。
趙元並未與村民多言,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周遭,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村子的簡陋和村民的好奇目光有些不耐。他目光掠過人群,在丁琦身上略微停頓了剎那。丁琦收斂氣息,與普通山村少年無異,趙元並未察覺異常,很快移開了視線。
但丁琦卻敏銳地感覺到,這趙元身上,有一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能量波動,遠比青牛鎮上那些進出多寶閣的人要明顯得多。只是這股波動,似乎……有些虛浮,並不凝實。
“看來,這位‘仙師’,修為也高不到哪裡去。”丁琦心中判斷,稍稍鬆了口氣。若只是個低階修士,帶來的麻煩或許會小一些。
趙元對身旁一個管家模樣的人低聲吩咐了幾句,那管家連連點頭,隨後便指揮著那些青衣騎士開始從車上往下搬東西,都是一些布匹、糧食之類的俗物,看來是趙里正帶回村分發以示恩惠的。
趙元本人則對趙里正道:“父親,我有些乏了,先回老宅歇息。無事莫要打擾我。”語氣淡漠,似乎與這凡俗家庭並無多少親情可言。
趙里正連忙賠笑:“元兒辛苦了,快回去歇著,為父安排好了,絕無人打擾。”
趙元點點頭,在一名青衣騎士的護衛下,朝著村裡那座最好的青磚瓦房走去,那是趙家在村裡的老宅。
村民們圍著分發物資的馬車,議論紛紛,充滿了對趙元這位“仙師”的敬畏和羨慕。
丁琦站在人群外圍,目光卻落在了那些青衣騎士身上。這些人行動矯健,紀律分明,顯然訓練有素,絕非普通護衛。他們搬運物品時,偶爾露出的手腕或脖頸處,似乎有著統一的刺青印記,但距離較遠,看不真切。
“這些人,不像是一般的家丁護院……”丁琦心中疑竇再生。趙元回鄉省親,帶幾個護衛正常,但帶這麼多精銳騎士,就有些耐人尋味了。而且,看趙元那副不願多待的模樣,此行恐怕並非單純的探親。
他不動聲色地退後,準備回家。就在這時,他眼角餘光瞥見,那名跟在趙元身邊的青衣騎士,在進入趙家老宅前,看似隨意地朝西面深山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銳利如鷹。
那個方向,正是黑山峪!
丁琦的心猛地一沉。
巧合?還是……
他不再停留,帶著老狗快步回家。關上門,心中的不安感愈發強烈。
趙元的突然歸來,帶著精銳護衛,以及對深山方向的關注……這一切,很難不與黑山峪的修仙者爭鬥聯絡起來。
“難道,趙元所在的宗門,就是爭鬥的一方?或者,他們是來搜尋甚麼的?”丁琦思緒飛轉,“如果真是這樣,那靠山村就真的被捲進漩渦中心了!”
他現在幾乎可以確定,山中的麻煩並未結束,反而可能正在向村子蔓延。
“必須儘快弄清楚他們的目的!”丁琦握了握拳。被動等待,只會讓自身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或許……可以從趙家內部入手?趙里正只是個凡人,或許能套出些話來。但風險很大,容易引起懷疑。
又或者,依靠老狗?老狗的靈異,他早已見識,或許它能探聽到一些不易察覺的資訊。
丁琦低頭看向腳邊的老狗。老狗也正仰頭看著他,狗眼裡不再是平日的慵懶,而是帶著一種瞭然和詢問的神色。
“老夥計,”丁琦蹲下身,壓低聲音,“今晚,恐怕得辛苦你一趟了。去趙家老宅附近聽聽牆角,看看那位‘仙師’和他帶來的人,到底在搞甚麼名堂。務必小心,千萬別被發現。”
老狗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算是答應。它轉身走到門邊,身影一晃,竟如同融入陰影般,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丁琦看著老狗消失的方向,心中稍定。長生妖獸,果然不凡。有老狗出馬,安全性大增。
他坐在屋裡,耐心等待。夜色漸濃,村裡恢復了寧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趙家老宅方向,燈火通明,與周圍村民早早熄燈歇息的黑暗形成鮮明對比。
時間一點點過去,丁琦毫無睡意,心神緊繃。
直到子夜時分,窗欞微動,老狗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鑽了進來。它嘴裡,還叼著一小塊黑色的、非布非皮的碎片。
丁琦精神一振,連忙關好窗戶,點亮油燈。
“怎麼樣?聽到甚麼了?”丁琦急切地問道。
老狗將嘴裡的碎片吐到丁琦手上,然後壓低聲音,發出一種奇異的、類似老人低語的音節(萬界語言通曉讓丁琦能理解它的意思):“戒備森嚴,有簡易陣法隔絕,靠近不易。只聽到零星詞語,‘黑山峪’、‘失蹤’、‘玄鐵令’、‘務必找到’……還有,他們似乎在等甚麼人。”
丁琦拿起那塊碎片,觸手冰涼,質地堅韌,邊緣參差不齊,像是從某種衣物或者旗幟上撕裂下來的。碎片上,用暗紅色的絲線繡著一個詭異的圖案:一隻抽象的眼睛,瞳孔處卻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這是……”丁琦仔細端詳,這圖案給他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充滿了侵略性和邪異。
“從一名在外圍警戒的騎士身上撕下來的,他換了崗,這東西掉在角落裡。”老狗解釋道。
玄鐵令?失蹤?務必找到?
還有這個詭異的火焰眼圖案……
資訊碎片拼湊起來,指向一個明確的事實:趙元一行人,是為黑山峪的爭鬥而來,他們在尋找一個叫“玄鐵令”的東西,或者一個持有此物、已經失蹤的人。而他們的身份,很可能與這個火焰眼圖案代表的勢力有關。
“等甚麼人?”丁琦抓住另一個關鍵點,“難道還有後續人馬要來?”
如果再來更多修士,靠山村這點地方,根本經不起折騰。萬一雙方再次發生衝突,整個村子瞬間就會化為齏粉!
危機,迫在眉睫!
丁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恐慌解決不了問題。
“看來,不能再待在村裡坐以待斃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必須想辦法儘快離開,或者……至少,要給家裡和村子,找一條退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塊火焰眼圖案的碎片上。或許,這塊碎片,能成為他接觸外界、瞭解敵我的一個契機?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更多的資訊,關於這個圖案代表的意義,關於“玄鐵令”究竟是甚麼。
青牛鎮的多寶閣,似乎成了目前唯一可能獲取資訊的地方。雖然風險依舊,但形勢所迫,似乎不得不冒一次險了。
夜色深沉,丁琦握緊手中的碎片,眼神銳利。山雨欲來風滿樓,而他這隻本想苟全性命的長生者,也被迫要開始為自己的生存,謀劃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