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將的話像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
那些站在臺階上的將領們,眼睛裡的光全變了。
劉睿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從那個河南少將身上移開,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面孔。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李宗仁。
“李長官。”
“嗯?”李宗仁一直在旁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興味。
“末將來六安,一是給於將軍送東西。”
“二是有件事,想借李長官的地方,跟在座各位商量商量。”
李宗仁微微揚了揚下巴。
“世哲請講。”
劉睿不再客氣。
他轉回身面對那些雜牌軍將領。
一步步走下臺階,站到了空地中央。
身後是十二輛滿載軍火的卡車。
陽光打在他身上。
“在座各位的情況,我在武漢就聽說了。”
劉睿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臺兒莊大捷,天下皆知。”
“可打了勝仗的部隊,連槍都補不上。”
“軍政部的倉庫不是沒有東西。”
“但那些東西,輪不到咱們。”
這句話戳到了所有人的痛處。
幾個將領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可他們沒法反駁。
因為這是事實。
“今天我帶來的這些日械,是永城一戰繳獲的。”
劉睿繼續說道。
“已經全部交給於將軍了。”
“但——”
他頓了一下。
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川渝特種兵工廠,每月還能勻出一部分產能。”
“步槍、輕機槍、重機槍、迫擊炮。”
“這些東西,我的廠子裡都有。”
空地上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那些將領們瞪大了眼睛。
他們的腦子還沒轉過彎來。
一個雜牌軍的軍長,說他有一座能造槍造炮的兵工廠?
關鍵是——願意賣?
“但是。”
劉睿話鋒一轉。
“川渝廠不是慈善堂。”
“原材料要錢,工人的飯要錢,裝置損耗要錢。”
“弟兄們在前線拼命,後方的爐子也得有人燒。”
“所以——”
他抬起右手,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條路。”
“拿戰功來換。”
“你的部隊在戰場上打出了成績。”
“殺敵數量有戰區核實、軍令部備案的正式戰報。”
“憑戰報,來我這兒提貨。”
“殺一百個鬼子,我送你一個連的裝備。”
“殺三百個,一個營。”
“以此類推。”
這話一出,全場炸了。
那個河南少將第一個跳了出來。
“劉軍長,你說的是真的?!”
“殺鬼子就能換槍?”
劉睿看著他。
“戰報做不了假。”
“第五戰區和第七戰區都有軍令部的稽查組。”
“戰果核實後,我認賬。”
幾個將領互相對視了一眼。
殺鬼子換槍。
這比去軍政部磕一百個頭都管用。
因為這些雜牌軍的將領們,別的本事沒有。
打仗不怕死,是他們唯一的長處。
一個山東口音的中將騰地站了起來。
“劉軍長!我崔部在臺兒莊前沿堅守了七天七夜!”
“光是陣地前沿留下的鬼子屍體,就有四百多具!”
“這份戰報,李長官可以作證!”
他的目光灼熱地盯著劉睿。
“那我崔部能換多少?”
劉睿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宗仁。
“李長官,崔將軍的戰報,五戰區的稽查組核實過嗎?”
李宗仁點了點頭。
“核實過。崔師的戰績,我親自看過。屬實。”
劉睿點頭。
“那回去之後,崔將軍把戰報副本送到黃岡來。”
“我照單發貨。”
崔中將的手都在抖。
“好!好!”
他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都劈了。
其他幾個將領再也坐不住了。
一窩蜂地湧到劉睿面前。
“劉軍長!我部在禹王山阻擊戰中——”
“劉軍長!我們在運河南岸也打了硬仗!”
“我們有戰報!有備案!”
場面一度混亂。
劉睿抬起手,壓了壓。
“各位莫急。”
“剛才說的是第一條路。”
“還有第二條。”
眾人立刻安靜下來。
劉睿豎起第二根手指。
“兵工廠造武器,需要原材料。”
“鋼、銅、錫、鎢、錳……”
“這些東西,你們各自的防區裡,或多或少都有礦。”
“有些礦,你們自己開不了,也用不上。”
“但對我來說,是寶貝。”
他環視了一圈。
“誰的防區裡有礦產資源,可以拿來抵押。”
“礦石運到我指定的地點,過秤驗質。”
“按市價折算成軍火配額。”
“一噸銅料折多少支步槍、一噸鎢礦折幾門迫擊炮,白紙黑字寫清楚。”
“大家公平交易。”
這話,比第一條還炸。
那個河南少將的眼珠子都快凸出來了。
他的防區在鄂豫皖交界處。
那一帶的山溝裡,有好幾處小型銅礦和錫礦。
以前那些礦,都是當地土豪劣紳把持著。
自從部隊開進去之後,那些土豪跑了一大半。
礦就那麼空著,沒人開採。
他從來沒想過,那些黑乎乎的石頭,能換成槍。
“劉軍長!”他一步竄到劉睿面前。
“我那防區有銅礦!雖然品位不高,但量大!”
“你開個價!只要合理,我立刻安排人開採!”
其他將領也反應了過來。
一個安徽口音的少將拉住劉睿的胳膊。
“劉軍長,我那邊有錳礦!”
“以前日本人的商社來勘探過,說是好礦!”
“你要不要?”
又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
“我那裡有鎢!不多,但絕對是好貨!”
空地上的氣氛,已經從絕望變成了狂熱。
這些將領們的眼睛全紅了。
不是悲傷的紅。
是興奮的紅。
他們終於看到了一條不用求爺爺告奶奶的路。
不用去軍政部低三下四。
不用在李長官門口哭窮。
殺鬼子能換槍。
挖礦能換炮。
公平買賣,童叟無欺。
李宗仁站在祠堂門口,看著下面這沸騰的場面。
他身邊沒有旁人。
他的嘴角,慢慢地勾了起來。
這個年輕人,比白崇禧跟他說的還要厲害。
白崇禧說劉睿“善謀”。
李宗仁覺得這個評價太輕了。
這小子不是善謀。
是善織網。
他用一批繳獲的日械做餌,把半個第五戰區的雜牌軍將領,全部拉上了他的船。
從今以後,這些將領要拿槍,就得跟他打交道。
要拿炮,就得給他供礦。
劉睿就這麼不聲不響地,在第五戰區和第七戰區之間,搭起了一條軍火貿易的暗線。
這條線一旦成型,那些雜牌軍就再也不是散兵遊勇了。
他們會變成劉睿軍工體系的下游客戶。
變成利益共同體。
而劉睿自己,就是這個體系的中樞。
更狠的是——
李宗仁想到了一層更深的東西。
這些雜牌軍一旦用上了川渝廠的槍炮,形成了依賴。
那他們在未來的任何一場軍政博弈中,都會天然地站在劉睿這一邊。
不是因為友誼。
是因為利益。
“好手段。”
李宗仁無聲地說了這兩個字。
空地上,劉睿被一群將領團團圍住。
陳守義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搬來了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
桌上鋪開了一張白紙。
劉睿坐在桌後,拿起筆,沾了沾墨水。
“各位。”
他的聲音壓過了嘈雜。
“今天來的人多,情況複雜。”
“這樣——”
“各位回去之後,把兩樣東西整理好。”
“第一,臺兒莊戰役及後續作戰中,貴部經軍令部核實的戰報副本。”
“第二,各自防區內的礦產資源概況。”
“礦種、儲量、位置、目前開採狀況。”
“不需要太精確,大概數字就行。如果有能力就採集一些樣品。”
“十天之內,送到黃岡第七十六軍軍部。”
“我安排專人對接。”
一個將領急了。
“十天?劉軍長,我的弟兄們等不了十天啊!”
劉睿抬頭看了他一眼。
“急一時,不急一世。”
“這批買賣,不是一錘子。”
“是長期的。”
“今天咱們把規矩定好了,以後按規矩辦事。”
“誰也別吃虧,誰也別佔便宜。”
他頓了頓。
“我劉睿的廠子不大,但有一條規矩——”
“給錢就發貨,賒賬不伺候。”
“戰報是硬通貨,礦石也是硬通貨。”
“空口白牙來要,神仙來了我也不認。”
這話說得硬,但在場沒有一個人覺得刺耳。
因為他們太清楚了。
能拿出真東西跟你做買賣的人,比拍著胸脯說空話的人,靠譜一萬倍。
幾個將領互相對視。
然後齊齊點頭。
“行!就按劉軍長說的辦!”
“我回去就讓人整理戰報!”
“礦的事我也讓人去勘一勘!”
陳守義在一旁刷刷地記錄著每個人的番號、姓名、聯絡方式。
他的筆速很快,字跡工整得像刻上去的。
于學忠站在人群外面,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谷良民走到他身邊。
“老於,看到沒?”
谷良民指了指被眾人圍在中間的劉睿。
“這小子,二十來歲,心眼比咱們這些老傢伙加起來還多。”
于學忠沉默了片刻。
“老谷。”
“嗯?”
“你跟了一個好長官。”
谷良民笑了。
“是啊。”
“我這輩子,跟過馮先生,跟過韓復榘。”
“都不如這個娃娃。”
于學忠沒有再說話。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劉睿身上。
這個年輕人剛才送出去的那批軍火,足以武裝他大半個五十一軍。
而他現在又在這裡,把那些走投無路的雜牌軍將領全部籠絡到了自己的旗下。
不是靠威壓。
不是靠官銜。
是靠一箱箱實實在在的槍和炮。
于學忠當了半輩子兵,見過無數的英雄和梟雄。
但像劉睿這樣的人。
從來沒有見過。
空地上的喧囂漸漸平息。
將領們三三兩兩地散去,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一樣。
但有一點是相同的。
來的時候,垂頭喪氣。
走的時候,兩眼放光。
劉睿從椅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麻的腿。
李宗仁從祠堂裡走了出來。
他走到劉睿身邊,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
“世哲。”
李宗仁的聲音很輕。
“你今天這一手,可比打一場勝仗都管用。”
劉睿搖了搖頭。
“李長官過獎了。”
“這些弟兄,手裡有槍,才能替咱們擋住鬼子。”
“他們的防線多撐一天,武漢就多安全一天。”
李宗仁看了他一眼。
那雙歷盡滄桑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少有的溫情。
“你父親劉甫澄,是個好漢。”
“他沒看錯人。”
劉睿的腳步頓了一下。
這是今天,唯一讓他動容的一句話。
他沒有接話。
只是對著李宗仁,深深鞠了一躬。
李宗仁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回了祠堂。
夕陽西下。
六安城的天際線被染成了一片血紅。
劉睿站在空地上,看著最後一輛軍用卡車上的日械被于學忠計程車兵搬運一空。
陳守義抱著那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筆記本,小跑過來。
“軍座。”
“今天登記在冊的部隊,一共七支。”
“分佈在第五戰區轄下的皖西、鄂東、豫南三個方向。”
“其中明確表示防區內有礦產資源的,四支。”
“銅礦兩處,錫礦一處,鎢礦一處。”
“另有一處小型煤礦,品質待查。”
劉睿接過筆記本,翻了幾頁。
“守義。”
“在。”
“回去之後,從軍部參謀處抽調兩個人。”
“專門負責對接這些部隊的戰報核實和礦產勘驗。”
“單獨設一個科,直接向你彙報。”
“不掛在任何現有編制裡。”
陳守義眼裡閃過一絲瞭然。
“明白。”
谷良民從祠堂出來,走到劉睿身邊。
他手裡拎著一壺酒。
“老於留的。”
“說是他攻下濟寧那天繳獲的日本清酒,一直沒捨得喝。”
“今天開了。”
劉睿接過酒壺,擰開蓋子。
清冽的酒香飄出來。
他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
很烈。
他把酒壺遞給谷良民。
谷良民也喝了一口。
兩人站在六安城的暮色裡。
誰都沒有說話。
遠處,于學忠計程車兵們正在搬運最後幾箱彈藥。
那些瘦骨嶙峋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們的脊背彎著,步子卻穩得出奇。
因為他們知道。
箱子裡裝的,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