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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第325章 六安城裡哭窮聲一片!川軍車隊橫空殺到!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

十二輛軍用卡車組成的車隊,沿著崎嶇的土路向東南方向疾馳。

車廂裡裝滿了用油布嚴嚴實實蓋著的木箱。

每輛車的擋泥板上,都插著一面小小的青天白日旗。

劉睿坐在頭車副駕駛的位置上,軍帽壓得很低。

谷良民坐在他身後,閉著眼假寐。

陳守義則在最後一輛車上,親自押著那些金貴的家當。

從黃岡到六安,三百多里路。

車隊天不亮就出發,一路顛簸,到下午時分,六安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谷良民睜開了眼。

他探出車窗,看了一眼前方灰濛濛的城牆。

“到了。”

劉睿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城門口那杆破舊的軍旗上。

旗面上的番號,已經被風雨剝蝕得模糊不清。

車隊減速駛入城內。

六安城不大,但此刻的街道上,擠滿了各式各樣的軍車和騾馬。

道路兩旁,三三兩兩計程車兵席地而坐。

軍裝五花八門,有中央軍的黃綠色,有西北軍的灰藍色,還有幾支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拉出來的雜牌部隊。

谷良民掃了一眼那些士兵的裝備。

眉頭皺了起來。

“這些兵……”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劉睿看見了。

那些士兵手裡的槍,老舊得觸目驚心。

有些步槍的槍托上纏著破布條,用來固定開裂的木頭。

更多的人,根本沒有槍。

他們腰間別著的,是大刀。

不是甚麼精鋼打造的鬼頭刀。

是鐵匠鋪子裡隨便鍛的粗鐵片,磨出一個刃口就算是武器了。

車隊在第五戰區長官司令部門前停下。

司令部設在一座被徵用的祠堂裡。

門口兩個衛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中正式,精神頭倒是不錯。

劉睿跳下車,整了整軍容。

谷良民和陳守義也跟了過來。

“軍座。”陳守義湊過來,壓低聲音。

“門口停了不少車,掛著各路番號。”

“看牌照,至少有四五支部隊的人在裡頭。”

劉睿掃了一眼那些車輛。

有川造的老福特,有繳獲改裝的日本三輪摩托,還有兩輛叮噹作響的馬車。

“熱鬧。”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三人剛走到祠堂門口,裡面就傳出了一陣嘈雜的聲音。

不是吵架。

比吵架還難聽。

是哭。

準確地說,是一群大老爺們扯著嗓子在哭窮。

“李長官!您不能這樣啊!”

一個沙啞的嗓門震得祠堂的瓦片都在抖。

“我那個師,從臺兒莊撤下來,整整一個團的弟兄,手裡連根燒火棍都沒有!”

“您讓我拿甚麼去打鬼子?拿拳頭嗎?”

緊接著又是一個聲音。

“李長官,我的部隊更慘!”

“三門迫擊炮,就剩一門還能響!”

“炮彈?炮彈早就打光了!”

“子彈也只剩三個基數,連一場像樣的防禦戰都撐不下來!”

“您跟軍委會說說,好歹撥幾箱彈藥給我們啊!”

劉睿站在門外,沒有急著進去。

他靠在門框邊,安靜地聽著裡面的動靜。

谷良民的表情複雜。

這些聲音,他太熟悉了。

當年西北軍落魄的時候,他也在各路長官的門口,用差不多的腔調,說過差不多的話。

裡面的哭訴還在繼續。

劉睿聽出了至少五六個不同的口音。

有山東的,有安徽的,有河南的。

全是雜牌軍的將領。

臺兒莊打完了,中央軍吃肉。

雜牌軍啃骨頭,連骨頭渣都沒剩幾塊。

他們不敢去找軍政部。

何應欽的門檻,不是誰都能邁進去的。

只好來找李宗仁。

畢竟是第五戰區司令長官,好歹能幫著說句話。

又過了幾分鐘,裡面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一個沉穩而威嚴的聲音響起。

是李宗仁。

“各位的情況,我都瞭解。”

“臺兒莊一戰,諸位的部隊都是立了大功的。”

“補給的事,我已經連發了三封電報給軍委會。”

“但你們也清楚,現在到處都在打仗,到處都缺槍缺炮。”

“軍委會那邊……也有他們的難處。”

“我只能說,盡力催促。”

“至於結果,我不敢給你們打包票。”

說完這番話,裡面沉默了一陣。

那種沉默,比哭窮更讓人難受。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無力和絕望。

就在這時。

劉睿抬腳,跨過了門檻。

他沒有通報。

也沒有讓衛兵引路。

一步一步,走進了祠堂正廳。

正廳裡坐著六七個將領。

軍銜不等,從少將到中將都有。

一個個臉上帶著疲憊和沮喪的神色。

正中間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國字臉,眉骨很高,目光深邃而沉穩。

正是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

他的旁邊,站著一個瘦高個子,軍服洗得發白,肩膀卻挺得筆直。

于學忠。

劉睿一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

這個年輕人的軍裝太新了。

面料挺括,領口釦子鋥亮,腰間的武裝帶連個褶皺都沒有。

在這間堆滿了破舊軍服和愁苦面孔的祠堂裡,格格不入。

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將斜著眼打量了他一下。

“這誰啊?”

他扭頭問身邊的人。

“看著面生。”

旁邊一個參謀模樣的人湊過來,壓著聲音說了幾句。

那個中將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第七十六軍?劉睿?!”

“就是那個在永城打殘鬼子一個師團的劉睿?”

這句話一出,整個正廳的氣氛都變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變得灼熱。

李宗仁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由衷的笑容。

“世哲來了!”

他快步繞過桌子,朝劉睿走來。

于學忠也轉過了身。

他看到劉睿的那一瞬間,眼眶微微泛紅。

但他甚麼都沒說,只是猛地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劉睿快步迎上前,先對李宗仁抱拳。

“李長官,末將冒昧來訪,還請恕罪。”

李宗仁擺擺手。

“你來六安,我高興還來不及。”

“健生昨天還跟我提起你,說你在黃岡給何敬之上了一堂課。”

劉睿笑了一下,沒有接這個茬。

他轉向于學忠,伸出雙手。

“於將軍。”

于學忠握住他的手。

那雙手冰冷而粗糙,手背上還結著沒脫落的幹血痂。

“劉軍長。”于學忠的聲音沙啞。

谷良民從後面跟了上來。

于學忠一看到他,繃了一路的表情終於破防了。

“老谷!”

“老於!”

兩隻佈滿老繭的手緊緊攥在一起。

谷良民的眼眶也紅了。

“瘦了。”

谷良民拍了拍于學忠突出的肩胛骨。

“你他孃的瘦成竹竿了。”

于學忠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還活著就不錯了。”

寒暄了幾句,李宗仁將劉睿引到正廳上座。

那幾個雜牌軍的將領們,此刻看著劉睿的眼神,已經從好奇變成了微妙。

他們都聽說過這個名字。

川軍出了個劉睿。

黃埔十期的畢業生。

二十歲的陸軍中將。

手底下有一座能造大炮的兵工廠。

在永城,以一個師的兵力,把日軍第十三師團打殘了。

這些戰報,他們都看過。

但那些都是紙面上的數字。

此刻真人站在眼前。

他們心裡翻湧的,是另一種情緒。

嫉妒。

赤裸裸的、按都按不下去的嫉妒。

憑甚麼?

大家都是雜牌軍。

憑甚麼你劉睿穿得人模狗樣,我們連件不打補丁的軍裝都混不上?

“一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河南口音少將,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主動站起身,對著劉睿拱了拱手。

‘哎喲,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劉軍長吧?年少有為,年少有為啊!’

他一邊說,一邊上下打量著劉睿筆挺的軍裝。

‘我們這些當兵的,在李長官這兒訴苦,是沒本事。劉軍長您不一樣,您是來給李長官排憂解難,指點江山的大人物啊!’”

劉睿看了他一眼。

沒有計較。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對外面的陳守義招了招手。

“守義。”

“在。”

“讓車隊開進來。”

“把油布掀了。”

陳守義領命,轉身跑了出去。

幾分鐘後。

十二輛卡車的引擎聲轟鳴著,依次駛進了司令部前的空地上。

車隊在祠堂正門外一字排開。

士兵們跳下車,動作利索地解開固定繩索,將覆蓋在車廂上的厚重油布一掀到底。

陽光照進車廂。

所有人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一箱箱軍綠色的武器箱,整整齊齊地碼在車廂上。

箱蓋上噴塗著清晰的日文字樣和型號編碼。

三八式步槍。

九六式輕機槍。

九二式重機槍。

八九式擲彈筒。

還有——

最後兩輛卡車上,赫然是四門保養完好的四一式七十五毫米山炮。

炮身上的日軍菊花標記都還沒來得及磨掉。

銅綠色的炮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整個空地上,鴉雀無聲。

那些剛才還在哭窮的將領們,一個個從祠堂裡湧了出來。

站在臺階上。

瞪大了眼睛。

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那個河南口音的少將,嘴巴張了半天,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了一遍。

沒看錯。

那些箱子上的日文標記是真的。

那些炮管上的菊花印也是真的。

這是日軍的制式裝備!

而且數量——

他的目光從第一輛車掃到最後一輛。

十二輛滿載的卡車。

這他孃的至少夠武裝半個師!

劉睿從祠堂裡走出來,站在臺階上。

他的目光沒有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雜牌將領。

而是徑直走向了于學忠。

“於將軍。”

劉睿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空氣中清晰無比。

“永城一戰,若非貴部在商丘方向拼死牽制日軍第十六師團。”

“我那個包圍圈,根本無法完成。”

“這筆恩情,我劉睿一直記著。”

他伸手,指向身後的車隊。

“這些東西,是荻洲立兵第十三師團的遺產。”

“今天,我代第七十六軍全體將士,奉還給於將軍。”

“請於將軍笑納。”

于學忠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那十二輛卡車。

嘴唇在抖。

他的部隊從臺兒莊打到商丘。

整個第五十一軍傷亡過半。

一個師級建制打得只剩下一個團的骨架。

弟兄們手裡的槍打光了子彈,就拿刺刀往上衝。

沒有刺刀的,就用槍托。

槍托打斷了,就用牙咬。

撤到六安之後,他去軍政部要過補給。

得到的答覆是四個字——

“暫無撥付。”

他來找李宗仁。

李長官也為難。

三封電報發出去,石沉大海。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準備帶著那些空著手的弟兄,就這麼上戰場。

大不了,再死一批。

他沒想到。

第一個伸出手的,是一個素未謀面的川軍後生。

于學忠張了張嘴。

喉結滾動了幾下。

他說不出話。

谷良民站在他身邊,一把摟住了他的肩膀。

“老於。”

谷良民的聲音也啞了。

“收下吧。”

“這是弟兄們的一點心意。”

于學忠猛地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然後他對著劉睿,重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這一次的軍禮,比剛才那個,沉重了十倍。

“劉軍長……”

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這份情,我于學忠……”

他說不下去了。

劉睿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於將軍不必客氣。”

“咱們打的是同一個敵人。”

“您的槍響了,我身後就安穩了。”

“這不是人情,是買命錢。”

臺階上那些雜牌軍將領們的表情,已經從震驚變成了五味雜陳。

羨慕有之。

嫉妒有之。

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不甘和渴望。

于學忠有人送槍。

他們呢?

誰來管他們?

誰來給他們的弟兄發槍?

那個河南少將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搓著手,幾步湊到劉睿跟前,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誰。

‘劉……劉軍長,您瞧,于軍長這……這是還人情。’

他哈著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們這……沒您的人情可還,但我們有命啊!’

‘您看,能不能……也指條明路?’

這話一出口,其餘幾個將領瞬間圍了上來,一雙雙眼睛裡,噴著狼一樣的綠光。

劉睿看著他們,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他沒有回答,而是轉頭看向了祠堂裡,那張屬於李宗仁的太師椅,緩緩開口。

“這事,我說了不算。”

“得問,咱們第五戰區的大家長,同不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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