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
十二輛軍用卡車組成的車隊,沿著崎嶇的土路向東南方向疾馳。
車廂裡裝滿了用油布嚴嚴實實蓋著的木箱。
每輛車的擋泥板上,都插著一面小小的青天白日旗。
劉睿坐在頭車副駕駛的位置上,軍帽壓得很低。
谷良民坐在他身後,閉著眼假寐。
陳守義則在最後一輛車上,親自押著那些金貴的家當。
從黃岡到六安,三百多里路。
車隊天不亮就出發,一路顛簸,到下午時分,六安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谷良民睜開了眼。
他探出車窗,看了一眼前方灰濛濛的城牆。
“到了。”
劉睿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城門口那杆破舊的軍旗上。
旗面上的番號,已經被風雨剝蝕得模糊不清。
車隊減速駛入城內。
六安城不大,但此刻的街道上,擠滿了各式各樣的軍車和騾馬。
道路兩旁,三三兩兩計程車兵席地而坐。
軍裝五花八門,有中央軍的黃綠色,有西北軍的灰藍色,還有幾支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拉出來的雜牌部隊。
谷良民掃了一眼那些士兵的裝備。
眉頭皺了起來。
“這些兵……”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劉睿看見了。
那些士兵手裡的槍,老舊得觸目驚心。
有些步槍的槍托上纏著破布條,用來固定開裂的木頭。
更多的人,根本沒有槍。
他們腰間別著的,是大刀。
不是甚麼精鋼打造的鬼頭刀。
是鐵匠鋪子裡隨便鍛的粗鐵片,磨出一個刃口就算是武器了。
車隊在第五戰區長官司令部門前停下。
司令部設在一座被徵用的祠堂裡。
門口兩個衛兵,端著上了刺刀的中正式,精神頭倒是不錯。
劉睿跳下車,整了整軍容。
谷良民和陳守義也跟了過來。
“軍座。”陳守義湊過來,壓低聲音。
“門口停了不少車,掛著各路番號。”
“看牌照,至少有四五支部隊的人在裡頭。”
劉睿掃了一眼那些車輛。
有川造的老福特,有繳獲改裝的日本三輪摩托,還有兩輛叮噹作響的馬車。
“熱鬧。”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三人剛走到祠堂門口,裡面就傳出了一陣嘈雜的聲音。
不是吵架。
比吵架還難聽。
是哭。
準確地說,是一群大老爺們扯著嗓子在哭窮。
“李長官!您不能這樣啊!”
一個沙啞的嗓門震得祠堂的瓦片都在抖。
“我那個師,從臺兒莊撤下來,整整一個團的弟兄,手裡連根燒火棍都沒有!”
“您讓我拿甚麼去打鬼子?拿拳頭嗎?”
緊接著又是一個聲音。
“李長官,我的部隊更慘!”
“三門迫擊炮,就剩一門還能響!”
“炮彈?炮彈早就打光了!”
“子彈也只剩三個基數,連一場像樣的防禦戰都撐不下來!”
“您跟軍委會說說,好歹撥幾箱彈藥給我們啊!”
劉睿站在門外,沒有急著進去。
他靠在門框邊,安靜地聽著裡面的動靜。
谷良民的表情複雜。
這些聲音,他太熟悉了。
當年西北軍落魄的時候,他也在各路長官的門口,用差不多的腔調,說過差不多的話。
裡面的哭訴還在繼續。
劉睿聽出了至少五六個不同的口音。
有山東的,有安徽的,有河南的。
全是雜牌軍的將領。
臺兒莊打完了,中央軍吃肉。
雜牌軍啃骨頭,連骨頭渣都沒剩幾塊。
他們不敢去找軍政部。
何應欽的門檻,不是誰都能邁進去的。
只好來找李宗仁。
畢竟是第五戰區司令長官,好歹能幫著說句話。
又過了幾分鐘,裡面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一個沉穩而威嚴的聲音響起。
是李宗仁。
“各位的情況,我都瞭解。”
“臺兒莊一戰,諸位的部隊都是立了大功的。”
“補給的事,我已經連發了三封電報給軍委會。”
“但你們也清楚,現在到處都在打仗,到處都缺槍缺炮。”
“軍委會那邊……也有他們的難處。”
“我只能說,盡力催促。”
“至於結果,我不敢給你們打包票。”
說完這番話,裡面沉默了一陣。
那種沉默,比哭窮更讓人難受。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無力和絕望。
就在這時。
劉睿抬腳,跨過了門檻。
他沒有通報。
也沒有讓衛兵引路。
一步一步,走進了祠堂正廳。
正廳裡坐著六七個將領。
軍銜不等,從少將到中將都有。
一個個臉上帶著疲憊和沮喪的神色。
正中間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國字臉,眉骨很高,目光深邃而沉穩。
正是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
他的旁邊,站著一個瘦高個子,軍服洗得發白,肩膀卻挺得筆直。
于學忠。
劉睿一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
這個年輕人的軍裝太新了。
面料挺括,領口釦子鋥亮,腰間的武裝帶連個褶皺都沒有。
在這間堆滿了破舊軍服和愁苦面孔的祠堂裡,格格不入。
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將斜著眼打量了他一下。
“這誰啊?”
他扭頭問身邊的人。
“看著面生。”
旁邊一個參謀模樣的人湊過來,壓著聲音說了幾句。
那個中將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第七十六軍?劉睿?!”
“就是那個在永城打殘鬼子一個師團的劉睿?”
這句話一出,整個正廳的氣氛都變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變得灼熱。
李宗仁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他的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由衷的笑容。
“世哲來了!”
他快步繞過桌子,朝劉睿走來。
于學忠也轉過了身。
他看到劉睿的那一瞬間,眼眶微微泛紅。
但他甚麼都沒說,只是猛地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劉睿快步迎上前,先對李宗仁抱拳。
“李長官,末將冒昧來訪,還請恕罪。”
李宗仁擺擺手。
“你來六安,我高興還來不及。”
“健生昨天還跟我提起你,說你在黃岡給何敬之上了一堂課。”
劉睿笑了一下,沒有接這個茬。
他轉向于學忠,伸出雙手。
“於將軍。”
于學忠握住他的手。
那雙手冰冷而粗糙,手背上還結著沒脫落的幹血痂。
“劉軍長。”于學忠的聲音沙啞。
谷良民從後面跟了上來。
于學忠一看到他,繃了一路的表情終於破防了。
“老谷!”
“老於!”
兩隻佈滿老繭的手緊緊攥在一起。
谷良民的眼眶也紅了。
“瘦了。”
谷良民拍了拍于學忠突出的肩胛骨。
“你他孃的瘦成竹竿了。”
于學忠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
“還活著就不錯了。”
寒暄了幾句,李宗仁將劉睿引到正廳上座。
那幾個雜牌軍的將領們,此刻看著劉睿的眼神,已經從好奇變成了微妙。
他們都聽說過這個名字。
川軍出了個劉睿。
黃埔十期的畢業生。
二十歲的陸軍中將。
手底下有一座能造大炮的兵工廠。
在永城,以一個師的兵力,把日軍第十三師團打殘了。
這些戰報,他們都看過。
但那些都是紙面上的數字。
此刻真人站在眼前。
他們心裡翻湧的,是另一種情緒。
嫉妒。
赤裸裸的、按都按不下去的嫉妒。
憑甚麼?
大家都是雜牌軍。
憑甚麼你劉睿穿得人模狗樣,我們連件不打補丁的軍裝都混不上?
“一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河南口音少將,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主動站起身,對著劉睿拱了拱手。
‘哎喲,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劉軍長吧?年少有為,年少有為啊!’
他一邊說,一邊上下打量著劉睿筆挺的軍裝。
‘我們這些當兵的,在李長官這兒訴苦,是沒本事。劉軍長您不一樣,您是來給李長官排憂解難,指點江山的大人物啊!’”
劉睿看了他一眼。
沒有計較。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對外面的陳守義招了招手。
“守義。”
“在。”
“讓車隊開進來。”
“把油布掀了。”
陳守義領命,轉身跑了出去。
幾分鐘後。
十二輛卡車的引擎聲轟鳴著,依次駛進了司令部前的空地上。
車隊在祠堂正門外一字排開。
士兵們跳下車,動作利索地解開固定繩索,將覆蓋在車廂上的厚重油布一掀到底。
陽光照進車廂。
所有人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住了。
一箱箱軍綠色的武器箱,整整齊齊地碼在車廂上。
箱蓋上噴塗著清晰的日文字樣和型號編碼。
三八式步槍。
九六式輕機槍。
九二式重機槍。
八九式擲彈筒。
還有——
最後兩輛卡車上,赫然是四門保養完好的四一式七十五毫米山炮。
炮身上的日軍菊花標記都還沒來得及磨掉。
銅綠色的炮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整個空地上,鴉雀無聲。
那些剛才還在哭窮的將領們,一個個從祠堂裡湧了出來。
站在臺階上。
瞪大了眼睛。
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那個河南口音的少將,嘴巴張了半天,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了一遍。
沒看錯。
那些箱子上的日文標記是真的。
那些炮管上的菊花印也是真的。
這是日軍的制式裝備!
而且數量——
他的目光從第一輛車掃到最後一輛。
十二輛滿載的卡車。
這他孃的至少夠武裝半個師!
劉睿從祠堂裡走出來,站在臺階上。
他的目光沒有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雜牌將領。
而是徑直走向了于學忠。
“於將軍。”
劉睿的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空氣中清晰無比。
“永城一戰,若非貴部在商丘方向拼死牽制日軍第十六師團。”
“我那個包圍圈,根本無法完成。”
“這筆恩情,我劉睿一直記著。”
他伸手,指向身後的車隊。
“這些東西,是荻洲立兵第十三師團的遺產。”
“今天,我代第七十六軍全體將士,奉還給於將軍。”
“請於將軍笑納。”
于學忠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著那十二輛卡車。
嘴唇在抖。
他的部隊從臺兒莊打到商丘。
整個第五十一軍傷亡過半。
一個師級建制打得只剩下一個團的骨架。
弟兄們手裡的槍打光了子彈,就拿刺刀往上衝。
沒有刺刀的,就用槍托。
槍托打斷了,就用牙咬。
撤到六安之後,他去軍政部要過補給。
得到的答覆是四個字——
“暫無撥付。”
他來找李宗仁。
李長官也為難。
三封電報發出去,石沉大海。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準備帶著那些空著手的弟兄,就這麼上戰場。
大不了,再死一批。
他沒想到。
第一個伸出手的,是一個素未謀面的川軍後生。
于學忠張了張嘴。
喉結滾動了幾下。
他說不出話。
谷良民站在他身邊,一把摟住了他的肩膀。
“老於。”
谷良民的聲音也啞了。
“收下吧。”
“這是弟兄們的一點心意。”
于學忠猛地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然後他對著劉睿,重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這一次的軍禮,比剛才那個,沉重了十倍。
“劉軍長……”
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這份情,我于學忠……”
他說不下去了。
劉睿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於將軍不必客氣。”
“咱們打的是同一個敵人。”
“您的槍響了,我身後就安穩了。”
“這不是人情,是買命錢。”
臺階上那些雜牌軍將領們的表情,已經從震驚變成了五味雜陳。
羨慕有之。
嫉妒有之。
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不甘和渴望。
于學忠有人送槍。
他們呢?
誰來管他們?
誰來給他們的弟兄發槍?
那個河南少將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搓著手,幾步湊到劉睿跟前,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誰。
‘劉……劉軍長,您瞧,于軍長這……這是還人情。’
他哈著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們這……沒您的人情可還,但我們有命啊!’
‘您看,能不能……也指條明路?’
這話一出口,其餘幾個將領瞬間圍了上來,一雙雙眼睛裡,噴著狼一樣的綠光。
劉睿看著他們,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表情,他沒有回答,而是轉頭看向了祠堂裡,那張屬於李宗仁的太師椅,緩緩開口。
“這事,我說了不算。”
“得問,咱們第五戰區的大家長,同不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