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劉睿走來,宋希濂立刻站直了身體,快步迎了上去。
“劉軍長。”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急切。
“宋軍長。”劉睿點頭回應。
兩人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宋希濂環顧四周,才開口問道。
“不知……劉軍長所說的那批軍械,何時能到位?”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期盼。
那是一個愛兵如子的將領,對麾下弟兄生命的珍視。
劉睿沒有直接回答。
他反問道:“三十六師現在何處?”
“已奉命從豫東戰場撤下,正在向富金山一線集結佈防。”宋希濂答道。
富金山。
劉睿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那片連綿的山脈。
“富金山到黃岡,直線距離不過兩百公里。”
劉睿看著他,嘴角忽然帶上了一絲笑意。
“等部隊安頓好了,宋軍長直接派人來黃岡拉就是了。”
“怎麼,還想讓我給你送貨上門?”
一句玩笑,讓宋希濂緊繃的臉,瞬間放鬆下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一抹真誠的感激。
“不敢,不敢!”
“劉軍長慷慨,希濂感激不盡!”
他對著劉睿,重重地抱拳。
“三十六師上下,必以赫赫戰功,回報劉軍長的厚贈!”
說完,他利落地轉身告辭。
劉睿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斂去。
富金山……
他喃喃自語。
歷史上,宋希濂的三十六師,正是在富金山,浴血死戰,打出了國軍德械師最後的輝煌。
他們面對的,是日軍精銳的第十三師團。
那一戰,慘烈無比。
但現在,進攻富金山的日軍主力之一,荻洲立兵的第十三師團,已經被自己在永城打殘。
歷史的軌跡,出現了偏轉。
天知道,到時候會發生甚麼……
劉睿收回思緒,將這份憂慮壓在心底,邁步向外走去。
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大門,在陽光下顯得莊嚴肅穆。
門口的臺階下,並沒有完全散去。
幾個穿著不同派系軍裝的將領,三三兩兩地聚在那裡,像是在等甚麼人。
看到劉睿從門內走出,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絲卑微的懇求。
他們是那些在會議上,連爭搶的資格都沒有的雜牌軍將領。
劉睿的腳步,在經過他們面前時,停了下來。
幾個人的身子,不約而同地繃緊了。
劉睿的目光,從他們那一張張寫滿滄桑和期盼的臉上掃過。
他沒有多說甚麼官樣文章。
只留下了一句,足以讓他們銘記一生的話。
“諸位將軍。”
“仗,是大家一起打的。”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堅定。
“有我在,就有藥,就有裝備。”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
邁步走下臺階,坐上了等候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引擎發動,絕塵而去。
臺階上,那幾位將領怔怔地看著遠去的車影,久久沒有動彈。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少將,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他揉了揉眼,彷彿不敢相信剛才聽到的話。
“他……他剛才是在對我們說話?”旁邊一個資歷淺些的上校喃喃道,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
“廢話!”一個脾氣火爆的將領低吼道,聲音卻帶著一絲顫抖,“他孃的,老子打了半輩子仗,頭一回有中央的大官正眼瞧咱們!”
他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
“以前開會,咱們就是一群杵在牆角的木樁子,連喘氣都得小聲點。”
“是啊……”最初說話的少將長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感慨,“這個人……和南京那幫高高在上的老爺們,不一樣。”
“他把我們當人了,當成一起打鬼子的袍澤了。”
最後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在每個人心中漾起了圈圈漣漪。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眼神裡不再是麻木和自嘲,而是某種被重新點燃的東西——希望。
轎車內。
劉睿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腦海中還在覆盤今天會議的每一個細節。
薛嶽那隻大手拍在肩膀上的重量,彷彿還未散去,帶著戰場上硝煙和鋼鐵的味道,那是純粹的軍人之間的認同。
耳邊又響起陳誠溫和卻不失審視的話語,那是來自中央核心的橄欖枝,帶著善意,也帶著衡量。
而與白崇禧那次短暫的握手,指尖的觸感和那句“桂系這邊,你放心”,則更像是一場無聲的契約,在派系縱橫的棋盤上,落下了一枚關鍵的盟子。
最後,他腦海中浮現出臺階上,那幾位雜牌軍將領眼中驟然亮起的光,那光芒微弱,卻比會議室裡任何一道灼熱的目光都來得真實。
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撒了出去。
但,父親的事……
白崇禧的話在他腦中再次迴響——“保障整個武漢的後勤物資”。
劉睿的眉頭猛地一皺。
後勤?
他想起了父親在四川時,哪怕只是清點川造土手榴彈,都要親自擰開一個,用鼻子聞聞裡頭的火藥味才放心。他那樣一個恨不得把指揮部搬到炮兵陣地上去的人,會甘心在武漢大戰前夕,只做一個“後勤官”?
這比讓他上陣殺敵不帶槍還難受!
那句輕描淡寫的“身體有恙”,在這一刻,像是一記重錘,轟然砸碎了所有政治勝利帶來的喜悅。一個可怕的、他始終不敢深想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
劉睿猛地睜開眼,眼神中的運籌帷幄化為了銳利的焦灼,他對著前排的司機老周沉聲吩咐道。
“立刻去漢口萬國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