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轎車在漢口的街道上疾馳。
老周把油門踩到底,引擎嘶吼著掠過幾輛拉貨的馬車,揚起一片塵土。
不到二十分鐘,萬國醫院的灰白色西式建築出現在視野裡。
劉睿在車還沒完全停穩時就推開了車門。
皮靴踩上地面的那一刻,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醫院正門兩側,空空蕩蕩。
沒有沙袋。
沒有鐵絲網。
沒有荷槍實彈的警衛排。
上次來的時候,這裡至少駐著一個加強排的衛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進出的護士都要逐一查驗證件。
現在?
門口只有一個穿白大褂的門房,正坐在竹椅上搖蒲扇。
劉睿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一分。
如果父親還住在裡面,警衛不可能撤。
警衛撤了,說明人不在。
人不在醫院,至少說明——沒有緊急惡化到需要住院的程度。
他大步走進醫院大門。
陳守義緊跟在後面,一手按著腰間的槍套,職業性地掃了一眼四周環境。
前臺的值班護士看到一身將官軍裝的劉睿走進來,慌忙站起。
“長……長官!”
“劉湘將軍的主治醫生在嗎?”
劉睿的語氣平穩,沒有端架子。
護士連連點頭,小跑著去請人。
不多時,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醫生快步走了出來。
是之前負責劉湘病情的德國籍內科醫師施泰因博士。
“劉將軍。”施泰因用帶著口音的中文打招呼,“好久不見。”
“施泰因博士,家父近況如何?他現在住在哪裡?”
施泰因推了推眼鏡,表情有些意外。
“劉司令已經有將近三週沒有來醫院了。”
“上一次來,是做了一次常規檢查,胃潰瘍的指標不太好,血糖也偏高。”
“我當時建議他住院觀察,但他拒絕了。”
“說是……有要緊的公務。”
三週。
劉睿的眉頭收緊了半分。
“他走的時候精神狀態怎麼樣?”
施泰因斟酌了一下措辭。
“比上次好一些,但算不上好。消瘦了不少,面色有些發黃。”
“我給他開了一個月的藥,囑咐他務必按時服用,禁菸禁酒,飲食清淡。”
“但以我對劉司令的瞭解……”
他沒往下說,攤了攤手。
劉睿知道他甚麼意思。
以父親那個脾氣,讓他忌口比讓他上戰場還難。
“多謝施泰因博士。”
劉睿點了下頭,沒有再問下去。
他轉身走向樓梯。
陳守義跟上來,壓低聲音。
“軍座,要不要……”
“上去看看。”
兩人沿著樓梯上了三樓。
走廊盡頭,那間之前劉湘住過的高階病房,房門虛掩著。
劉睿推開門。
白色的病床整整齊齊,被褥疊得方方正正。
床頭櫃上甚麼都沒有。
窗簾拉到一半,午後的陽光照進來,照在空蕩蕩的地板上。
沒有藥瓶,沒有茶杯,沒有半點有人住過的痕跡。
劉睿站在房間中央,環視一圈,一言不發。
陳守義在他身後站了片刻,開口道。
“軍座,大帥一直有胃病,這是老毛病了。”
“白副參謀長說的應該不假,大帥去管後勤補給了。”
“畢竟第七戰區的前線軍務,大帥早就託付給您了。”
“他老人家的性子您也知道,閒不住,在醫院躺著比殺了他還難受。”
“與其在病床上乾著急,不如找點事情做,心裡反而踏實。”
劉睿沒有反駁。
陳守義說的有道理。
父親確實是那種人。
淞滬會戰期間,他在重慶坐鎮後方,照樣把川軍出川的糧餉、彈藥、被服安排得妥妥當當,連行軍路線上哪個縣能徵多少民夫都親自過問。
轉去管後勤,不是不可能。
但那股不安,還是像一根細刺,紮在心底拔不出來。
“給鄧漢祥發個電報。”
劉睿終於開口,聲音平了下來。
“問清楚,父親現在具體在哪裡,身體狀況如何,身邊誰在照料。”
“措辭不要太急,別讓他們那邊緊張。”
陳守義立刻點頭。
“是,我這就去辦。”
劉睿最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病房,轉身出了門。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走回一樓大廳,推門出了醫院。
門口的陽光刺得人眯起眼。
劉睿剛走下臺階,準備登上等候在路邊的轎車,一陣急促的引擎聲從街角傳來。
一輛深灰色的小轎車從拐角處駛出,剎車猛踩,在醫院門前停住。
車門開啟。
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跳下來,三十歲上下,身形精幹,腰板挺得筆直。
一看就是軍人出身,雖然穿著便裝,但那股利落勁藏不住。
年輕人快步走到劉睿面前,立正,微微欠身。
“劉軍長,卑職奉戴局長之命,特來送一份請柬。”
他雙手遞上一個牛皮信封。
信封上沒有任何文字,只在封口處壓著一枚火漆印,規規矩矩。
劉睿接過信封,拆開。
裡面是一張燙金請柬,紙質上乘,字跡是毛筆手書。
“世哲賢弟臺鑒:今晚七時,弟於璇宮飯店略備薄宴,有要事相商,恭候大駕。戴雨農敬上。”
劉睿將請柬收入口袋,看了來人一眼。
“替我轉告戴局長。”
“準時赴約。”
年輕人又欠了欠身。
“是!卑職告退!”
說完,乾脆利落地轉身上車,灰色小轎車調頭駛離,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
劉睿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陳守義在另一側上了車。
老周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沒問去哪,等著指示。
劉睿將那張請柬從口袋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遞給陳守義。
“看看。”
陳守義接過,快速掃了一遍,擰起了眉頭。
“戴笠親筆寫的請柬?還提前派人送來?”
他把請柬還給劉睿,斟酌著措辭。
“軍座,這不像戴笠的做派。”
“嗯。”
劉睿將請柬摺好放回口袋。
“戴雨農這個人,要找你,從來都是不打招呼直接出現在你面前。”
“越重要的事,他越不會留下書面痕跡。”
“今天偏偏派人送請柬,還選了璇宮飯店這種公開場合——”
“他是故意做給別人看的。”
陳守義接過話頭。
“軍座的意思是,今天會上委員長點了四家的名——陳果夫、孔祥熙、宋子文、戴笠。”
“四家要配合青黴素的事,這等於是明面上把他們綁上了車。”
“戴笠搶在最前面約您見面,用的還是正式請柬……”
“他是在向其他三家亮明態度。”
劉睿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車窗外流動的街景上。
“戴雨農是聰明人。”
“他手上沒有兵權,沒有財權,能在委員長身邊站穩,靠的就是比誰都快一步。”
“今天開完會不到兩個小時,請柬就送到了我面前。”
“陳果夫的人恐怕還在寫電報,孔祥熙的人還在算賬,宋子文的人還在紐約呢。”
“他戴雨農,已經擺好了桌子等我過去談了。”
陳守義沉吟了一下。
“那軍座打算怎麼應對?”
劉睿抬起手,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該談的談,該給的給。”
“戴笠要的東西不復雜——情報網的經費、青黴素的份額、以及在這件事裡的位置。”
“他管運輸安全和反間諜,這活他不幹也沒別人能幹。”
“給他好處,讓他賣力,比把他推到對面強一百倍。”
他抬起頭,看了陳守義一眼。
“走吧。”
“先回駐地,換身衣服。”
“今晚,又是一場鴻門宴。”
老周發動引擎,轎車緩緩駛離萬國醫院門前。
陳守義從後座轉過頭,看了一眼漸漸遠去的醫院大樓,又看了看劉睿。
想說甚麼,終究沒有開口。
轎車匯入漢口繁忙的街道,向東駛去。
劉睿的右手搭在車窗邊沿,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鐵皮窗框。
鄧漢祥的回電,最快也要到明天早上。
在此之前,父親的事,只能先放一放。
今晚,還有更棘手的牌局要打。
車窗外,武漢的落日壓在長江的盡頭,把半邊天空燒成了鐵鏽色。
老周踩下油門,轎車拐上了江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