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里。”
劉睿咀嚼著這個數字。
按日軍行軍速度,半個時辰之內,先頭部隊就會抵達城下。
他轉身走下城牆,來到城內東大街的一處斷牆後。
這裡是他給自己選的指揮位置。
不在城牆上,不在縣衙裡。
就在這堵半塌的牆後面,距離西面城牆不到兩百米。
一張木桌,幾名通訊兵,一部野戰電話。他看著延伸至巷弄深處的電話線,這是整座城的神經,已足夠他鎖死荻洲立兵的脖子。
“給北面發訊號。”
劉睿對通訊兵說。
“三短一長,重複兩遍。”
這是他和陳守義約定的暗號。
意思是——獵物入套,各部隱蔽待命。
通訊兵拿起電話搖了幾下,低聲傳達了訊號。
城牆上,張彪正趴在一個豁口後面,用繳獲的日軍望遠鏡盯著西面。
他的身邊,十幾個第二旅的老兵也趴在各自的位置上。
每個人的槍口都朝外。
但沒有人把槍端起來。
“都他媽給老子記住了。”
張彪壓著嗓子,聲音只有身邊的人能聽見。
“第一撥鬼子上來,打,但不要打太準。”
“機槍全部蓋上麻包,誰敢露頭老子斃了誰。聽響就行,別瞄準,讓鬼子覺得咱們連扣扳機的力氣都沒了。。”
“誰他媽手癢提前開機槍,老子親手崩了他。”
幾個老兵點了點頭,沒人吭聲。
他們是從昨天的血戰裡爬出來的人。
讓他們在鬼子面前裝慫,比讓他們衝鋒還難受。
但軍座的命令,沒人敢違。
城牆下面,幾個後勤兵正在演戲。
兩個人抬著一副空擔架,在街上來回小跑,嘴裡還喊著“快!快!傷員受不住了!”
擔架上甚麼都沒有。
另外幾個人推著空板車往城東跑,車輪碾過碎磚,咕嚕咕嚕響。
城西靠近城門的一片空地上,昨晚連夜堆了十幾個新土堆,插著歪歪斜斜的木牌。
遠遠看去,像是倉促掩埋的墳冢。
這些都是劉睿安排的。
每一個細節,都在向日軍傳遞同一個資訊——
這座城,快撐不住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上午九點二十分。
城牆上的哨兵忽然低聲喊了一句。
“有動靜!西面樹林裡出來人了!”
張彪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三個穿著黃色軍裝的身影從西面的一片小樹林裡鑽了出來。
他們彎著腰,間隔十幾米,交替前進。
每走幾步就趴下來,用望遠鏡向城牆方向觀察。
日軍偵察兵。
張彪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摸向扳機。
隨即又鬆開了。
“別動。”
他低聲提醒身邊的人。
“讓他們看。”
三個日軍偵察兵在城西五百米處停了下來。
他們趴在一個淺土坡後面,架起了望遠鏡。
從這個位置,永城西面的城牆盡收眼底。
他們看到了甚麼?
半塌的城牆缺口,只用沙袋和碎磚堆了一半。
城頭上稀稀拉拉的幾個人影,有的裹著繃帶,有的連頭盔都沒有。
沒有像樣的機槍工事。
城門洞裡空蕩蕩的,只有兩個拿著步槍的哨兵,歪歪扭扭地靠在門框上。
還有那些新墳。
那些空板車。
那些來回奔跑的“傷員轉運隊”。
三個偵察兵看了大約十分鐘。
然後其中一個掏出一面小旗,朝後方揮了三下。
張彪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抽了一下。
“上鉤了。”
他的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
上午九點四十分。
日軍的先頭部隊開始出現。
不是三個人,也不是三十個人。
是一整個大隊。
黃壓壓的人群從西面湧出來,在永城西郊的開闊地上展開隊形。
步兵在前,彎腰小跑。
後面跟著幾挺歪把子輕機槍和擲彈筒。
沒有重炮。
一門都沒有。
張彪注意到了這一點,心裡更踏實了。
荻洲立兵的重炮全部被王銘章炸了,現在他手裡最重的火力,大概就是那些大隊屬的九二式步兵炮和七五山炮了。
但跟昨天比,這條瘋狗的牙,確實斷了大半。
但斷了牙的瘋狗咬起人來,一樣疼。
“準備。”
張彪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城牆上的十幾個老兵,緩緩把槍端了起來。
日軍先頭部隊推進到城西三百米時,停了下來。
他們似乎在等待後續部隊跟進。
又過了五分鐘,更多的日軍從西面出現。
第二個大隊。
第三個大隊。
然後是聯隊本部的旗幟。
張彪的指關節扣得發白,目光死死的盯著城外的日軍。
他數著那些旗幟和佇列,默默估算著人數。
三千人。
不,更多。
至少四千人已經進入了城西的開闊地帶。
而且後面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荻洲立兵把他的主力全帶來了。
這個瘋子,真的是不成功便成仁。
張彪強壓住心跳,扭頭對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
“告訴軍座,日軍主力已全部進入城西開闊地,估計不少於五千人,還在增加。”
傳令兵貓著腰跑下城牆。
斷牆後面,劉睿收到了這個訊息。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五千人以上。
說明荻洲立兵至少投入了兩個步兵聯隊。
加上昨天的戰損,第13師團能打的部隊也就剩這麼多了。
他在下血本。
好。
下得越多,收得越乾淨。
“繼續等。”
劉睿對傳令兵說。
“告訴張彪,日軍開始攻城後,按計劃打。”
“打得難看一點。”
傳令兵跑了回去。
上午十點整。
日軍的進攻開始了。
沒有炮火準備。
確切地說,他們的炮火準備少得可憐。
只有六門九二式步兵炮和十幾門擲彈筒,朝著城牆缺口打了幾輪。
和昨天那種鋪天蓋地的重炮轟擊相比,這點火力就像撓癢癢。
但日軍的步兵衝鋒依然兇猛。
第一波攻擊部隊大約三百人,分成三路,朝城牆缺口和西門同時發起衝擊。
“嘭!嘭!嘭!”
城牆上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槍聲。
張彪按照劉睿的命令,控制著火力輸出。
每個射擊位只放三槍就縮回去。
機槍一挺都沒響。
零星的步槍射擊,只打倒了幾個衝在最前面的日軍。
其餘的人毫不猶豫地繼續往前衝。
日軍的中隊長揮著指揮刀,嚎叫著催促部下加速。
他們一定覺得,城裡的守軍連開槍的力氣都快沒了。
一個日軍士兵第一個衝到了城牆缺口外側的沙袋堆前。
他翻過沙袋的瞬間,一顆子彈從側面打穿了他的鋼盔。
但緊跟著,第二個、第三個日軍翻了過來。
城牆缺口處爆發了短暫的近距離交火。
槍聲、手榴彈爆炸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
持續了不到兩分鐘。
然後,城牆缺口處的守軍開始“後退”。
他們丟下幾個沙袋陣地,跌跌撞撞地往城內跑。
跑的姿勢歪歪扭扭,像是受了重傷。
有人甚至把步槍都“丟”在了地上。
日軍看到這一幕,士氣大振。
衝鋒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更多的日軍從缺口湧入。
城牆外,日軍的聯隊長舉著望遠鏡觀察了一分鐘,然後對身邊的副官下達了命令。
“支那軍已無戰力,增派第二波攻擊部隊,擴大突破口!”
第二波。
又是五百人。
劉睿坐在斷牆後面,聽著城牆方向傳來的槍聲和爆炸聲。
他在數。
每一聲槍響,每一次爆炸,他都在心裡做著標記。
他需要判斷日軍投入了多少兵力。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判斷荻洲立兵本人在甚麼位置。
“軍座。”一名偵察兵從城牆上跑了下來。
“日軍第二波進攻已經開始,缺口處已被突破,約兩百名日軍進入城內。”
“我們的人呢?”
“按計劃在城內第二道防線就位,交替掩護後撤,沒有出現真正的混亂。”
劉睿點了點頭。
“日軍指揮部的位置確認了嗎?”
偵察兵猶豫了一下。
“城西約八百米處,有一面聯隊旗,周圍聚集了大量軍官。但師團旗還沒出現。”
師團旗沒出現。
說明荻洲立兵還在後面,沒有親臨前線。
這個老狐狸,雖然瘋了,但還保留著最後一絲謹慎。
他在等結果。
等前面的部隊傳回“城破”的訊息,他才會把剩餘的部隊全壓上來。
劉睿需要給他這個“結果”。
“傳令。”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
“城牆缺口處的第二道防線,再退。”
“退到城內第三道街壘。”
“退的時候動靜大一點,多扔幾個空彈藥箱在路上。”
傳令兵領命而去。
城內,第二旅計程車兵們開始執行這道讓他們牙根發癢的命令。
一個老兵端著步槍退到街壘後面,回頭罵了一句。
“他媽的,老子這輩子沒打過這麼窩囊的仗。”
旁邊的班長踹了他一腳。
“閉嘴,軍座讓你退你就退。等會兒有你打痛快的時候。”
城牆缺口處,日軍的攻擊越來越猛。
進入城內的日軍已經超過了四百人,他們沿著主街道向城內推進,佔領了兩側的民房。
日軍的中隊長站在一座民房的屋頂上,用望遠鏡掃視城內的情況。
他看到的是一支正在崩潰的守軍。
到處是丟棄的武器和彈藥箱。
街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傷員”,有人在哀嚎,有人在爬行。
城內的槍聲越來越稀疏,抵抗越來越微弱。
這個中隊長興奮地朝後方打了一個旗語訊號。
“敵軍防線崩潰!建議主力全部投入!”
城外八百米處,日軍聯隊部。
聯隊長收到了這個訊號,立刻轉身向更後方傳達。
十分鐘後,一個讓張彪差點從城牆上蹦起來的景象出現了。
城西的地平線上,一面巨大的旭日旗緩緩升起。
旗幟下面,是一群騎著馬的軍官。
居中那個,戴著將官帽,佩著軍刀,腰板挺得筆直。
荻洲立兵。
他來了。
他終於把自己送到了前線。
張彪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他的手指在扳機上抖得厲害。
八百米。
這個距離,用山炮一炮就能把那面旗幟連人帶馬轟成碎片。
但他不能打。
現在不能。
他強迫自己移開望遠鏡,對身邊的傳令兵擠出幾個字。
“告訴軍座……荻洲立兵……本人到了。”
斷牆後面。
劉睿聽到這個訊息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獵人確認獵物踏入陷阱最深處時的神經性反應。
“他身後還有多少部隊?”
“至少還有兩千人跟在師團本部後面。”
合計六千餘人。
但他知道,這絕不是第13師團的全部。
“偵察兵報告,城西后方還有部隊在集結,距離三到五里,規模不下五六千人。”
劉睿點了點頭。
這才是荻洲立兵的老習慣——手裡總要攥著一支預備隊,不到最後一刻不會押上。
但已經夠了。
六千主力已入套,剩下的,等他們往裡填就行。
他睜開眼。
“給北面發訊號。”
通訊兵立刻拿起電話。
“兩長一短。”
劉睿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下達一道將改變整場戰役走向的命令。
兩長一短。
這是他和陳守義約定的第二個暗號。
意思是——關門。
城北三里外的丘陵反斜面上。
陳守義接到了訊號。
他站起身,從掩體後探出半個腦袋,望向永城方向。
隱約能聽到槍炮聲。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後那六千名嚴陣以待計程車兵。
然後看向張猛。
張猛正蹲在第一門105榴彈炮旁邊,一隻手搭在炮閂上,眼睛死死盯著陳守義。
等著那個字。
陳守義深吸一口氣。
“張猛。”
“到!”
“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