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城西門,追擊部隊的先頭連已經集結完畢,馬嚼子和槍栓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劉睿正準備下達出發的命令,城外官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到幾乎癲狂的馬蹄聲,打斷了他即將出口的話語。
所有人同時扭頭。
一匹渾身是汗的瘦馬從城外官道上狂奔而來,馬背上的騎手趴在馬脖子上,軍帽早不知丟到了哪裡,嘴裡一邊喘一邊聲嘶力竭地喊。
“軍座!軍座!”
是之前派出去的前哨騎兵。
這個小夥子叫趙石柱,是二旅偵察排的老兵,膽子大,眼力好,劉睿親自點的他去盯日軍撤退方向。
趙石柱連滾帶爬地從馬背上摔下來,膝蓋磕在青石地面上,顧不上疼,抬頭就吼。
“軍座!鬼子……鬼子回來了!”
城門口,安靜了一瞬。
劉睿握韁繩的手一緊。
“說清楚。”
趙石柱大口喘著粗氣,臉憋得通紅。
“荻洲立兵的部隊!昨晚往西撤了不到十五里,天沒亮就停了!”
“剛才,我在城西八里的土坡上用望遠鏡看到——”
“他們調頭了!”
“整個師團,朝永城方向開過來了!”
“前鋒距離永城不到十里!”
這幾句話砸下來,城門口上百號人全愣了。
張彪第一個反應過來,脫口罵道。
“媽的!這瘋狗吃錯藥了?”
陳守義臉色驟變,一把拉住自己的馬韁。
“不可能!他後勤全斷了,回來打甚麼?”
城牆上,幾個正在分發彈藥的老兵也聽到了,面面相覷。
剛剛還瀰漫著復仇殺氣的空氣,被這個訊息劈成了兩半。
一半是困惑。
一半是不安。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劉睿身上。
劉睿沒有說話。
他坐在馬上,目光越過城門洞,望向西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原野。
腦子在飛速轉。
荻洲立兵昨天傍晚撤退,方向正西,目標是接應被打殘的輜重部隊。
但輜重聯隊已經被王銘章全殲。
十二門重炮全部炸燬,彈藥糧秣盡數損失。
他派出去接應的人,走到半路就該收到訊息了。
輜重沒了。
重炮沒了。
救援已經毫無意義。
一個丟了全部後勤和重炮的師團長,在野外就是一頭沒了牙的老虎。
往西走,前方是王銘章的部隊。
往北走,于學忠正在猛攻商丘,第16師團自顧不暇。
往南走,是黃泛區的沼澤。
唯一能讓他翻盤的機會——
劉睿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懂了。
“下馬。”
劉睿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城門洞內的一張臨時木桌前,把軍用地圖攤開。
“都過來。”
陳守義、陳默、張彪三人迅速圍了上來。
趙石柱還跪在地上喘氣,被旁邊的人拉到一邊灌了口水。
劉睿拿起炭筆,在地圖上點了一下永城的位置。
“荻洲立兵不是瘋了。”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任何波瀾。
“他是想通了。”
三人同時看向他。
“輜重聯隊全軍覆沒的訊息,他最遲在昨晚後半夜就收到了。”
劉睿的炭筆從永城向西劃了一條短線。
“他帶著殘部向西走了不到十五里就停了,說明他接到訊息後立刻叫停了行軍。”
“然後他做了一個判斷。”
劉睿抬起頭,掃了三人一眼。
“輜重沒了,重炮沒了,彈藥只剩隨身攜帶的那些。在野外,他就是一塊砧板上的肉。”
“往西,王銘章堵著路。”
“往北,回不了商丘。”
“他在野外多待一個時辰,被合圍的風險就大一分。”
“唯一能讓他翻身的籌碼,只有一個。”
劉睿的炭筆,重重地敲在永城上。
“我。”
陳默的瞳孔驟縮。
“他要回來抓你?”
“不是抓。”
劉睿搖了搖頭。
“是賭。他賭的是——打下永城,抓住我劉睿,用這份天大的軍功,去抵消輜重聯隊全軍覆沒的罪過。”
他的語氣冷得像冰。
“在日軍的體制裡,丟掉一個輜重聯隊和十二門重炮,夠他上軍事法庭了。但如果他能活捉或擊斃抗日麒麟兒,攻佔豫皖交界的戰略要地永城,那這筆賬就能翻過去。”
“功過相抵,甚至有餘。”
張彪的臉色變了。
“那這狗日的豈不是要拼命?”
“會。”
劉睿點頭。
“而且會比昨天更瘋。因為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空氣凝滯了兩秒。
陳默最先回過神。
“軍座,還有一個關鍵。”
他伸手指了指地圖上永城西南方向,陳守義主力來的方向。
“陳參謀長的部隊是凌晨抵達的,走的是西南小路,全程無線電靜默。日軍的偵察騎兵已經被我們全殲,沒有一個漏網。”
“也就是說——”
劉睿接過他的話。
“荻洲立兵不知道我的主力已經到了。”
這句話落下,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不是恐懼。
是一種獵人發現獵物主動往槍口上撞的狂喜。
“他以為永城還是昨天的永城。”
張彪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興奮。
“兩千殘兵,彈藥打光,城牆千瘡百孔。”
“他以為啃下來很容易。”
“沒錯。”
劉睿將炭筆放在桌上,直起身子。
他的目光從三個人臉上逐一掃過,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既然他要來送死,我們就成全他。”
“計劃作廢。”
“新計劃——請君入甕。”
陳守義聽完,眉宇間的憂慮並未散去,他指著地圖上的永城北側:“軍座,六千人帶著重炮運動,即便走反斜面,也難保不被日軍高空偵察機或滲透的尖兵發現。一旦打草驚蛇,荻洲立兵這頭老狐狸恐怕掉頭就跑了。”
劉睿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鋒芒:“守義兄,你的擔心是對的。這的確是一步險棋。”
他抬起頭,迎著陳守義的目光:“但我們必須下。荻洲立兵現在是甚麼心態?是喪家之犬?不,他是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餓狼!他的輜重、重炮全完了,在野外多待一天,他就離軍事法庭更近一步。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拿下永城,拿下我。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劉睿的手指重重點在永城的位置:“所以,就算他發現了北面有異動,他會怎麼想?他只會認為,這是我們這些在做最後的掙扎。他的傲慢,和他求生的慾望,會讓他選擇性地無視這些。我們賭的,就是他的貪婪和瘋狂,會壓倒他的謹慎。這一仗,我們不僅要跟他鬥勇,更要跟他鬥心!”
陳默也補充道:“軍座所言極是。資訊差是我們的王牌。他以為我們在明,其實我們在暗。他越是自信,就越會忽略這些不合理的細節。”
劉睿重新拿起炭筆,在地圖上快速勾畫。
“第一,城內。”
他在永城畫了一個實心圓。
“第二旅兩千人,加上收攏的八百二十一名友軍,共計兩千八百餘人,全部留在城內。”
“我親自坐鎮。”
張彪一驚。
“軍座——”
“聽我說完。”
劉睿抬手止住他。
“城內部隊的任務只有一個——演戲。”
“演甚麼戲?”
“演一支彈盡糧絕、苟延殘喘的敗軍。”
劉睿的聲音壓得很低。
“荻洲立兵之所以敢殺回馬槍,就是因為他認定我們已經是強弩之末。這個幻覺,不能破。”
“所以城內的防禦要做出虛弱的樣子。該修的工事修,但不要修太好。該放的槍放,但不要打太猛。”
“把他引進來,讓他覺得這次一定能拿下。”
“讓他把全部兵力都投進永城的絞肉機裡。”
“除了表面工事,我還要你們演得更真一點。把繳獲的日軍屍體,故意擺放在城牆缺口附近,做出我們連清理戰場都來不及的樣子。讓後勤兵推著空板車在城裡來回跑,製造傷員轉運頻繁的假象。甚至,在城西視野好的地方,挖幾個新土堆,插上木牌,像是我們連夜埋葬戰死弟兄的墳。我要讓荻洲立兵的偵察兵看到的每一個畫面,都在告訴他:永城,一推就倒!”
陳默的眼睛亮了。
他太明白這步棋的狠毒了。
昨天的永城攻防戰,荻洲立兵是在城外打的,隨時可以撤。
但如果他把部隊全塞進城裡,打成了巷戰——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城牆一關,裡面就是一個巨大的鐵籠子。
“第二,北面。”
劉睿的炭筆劃向永城北方。
“陳守義。”
陳守義立刻立正。
“守義兄,你帶第一旅六千人,配屬張猛的105榴彈炮營,全部十二門炮,埋伏在城北三里處的丘陵地帶。”
他的炭筆在那片丘陵上重重畫了一個圈。
“北面是通往商丘的方向。荻洲立兵一旦發現被圍,第一反應一定是向北突圍,試圖和商丘的第16師團匯合。”
“這條路,你給我死死堵住。”
“絕不能讓他們和商丘日軍合兵一處。”
陳守義的閬中口音又冒了出來。
“軍座放心,有十二門105榴彈炮在手,別說一個殘廢師團,就是兩個師團並排衝過來,我也能把他們的隊形犁成碎片。”
劉睿點頭。
“張猛。”
張猛正站在陳守義身後,聽到名字,猛地一個立正。
“到!”
“你的炮兵營跟著陳守義行動。”
劉睿盯著他。
“十二門105,是我們手裡最重的拳頭。陣地選在反斜面,做好偽裝,不到萬不得已不開炮。”
“一旦開炮,第一輪齊射就要把日軍的突圍隊形徹底打散。”
張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軍座,這十二門炮可是我當親兒子養的。一直沒機會開葷,弟兄們早就憋壞了。”
“今天讓他們聽個響。”
劉睿沒理他的油嘴滑舌,炭筆已經移向了永城南面。
“第三,南面。”
“靜淵。”
陳默應聲。
“第三旅六千人,由你指揮,部署在城南。”
劉睿在城南畫了一條弧線。
“南面的任務和北面一樣——封死出路。”
“荻洲立兵如果不往北跑,就會往南鑽。南面雖然有黃泛區的沼澤,但不是完全走不了。你在南面佈防,就是要把這條縫也給他堵上。”
陳默點頭。
“我明白。南面地形開闊,適合展開防線。我打算用三個營卡住三個主要路口,剩餘兵力作為預備隊,隨時支援。”
“可以,具體部署你自己定。”
劉睿放下炭筆,直起身。
“最後一個方向。”
他的目光投向西方。
“西面。”
這個方向,沒有他的部隊。
但那裡有一個人。
“王銘章。”
他轉身對通訊兵說了一個字。
“發。”
通訊兵立刻掏出電報本,鉛筆懸在紙上。
劉睿一字一頓地口述。
“王銘章師長親啟。”
“先前薛湖鎮伏擊計劃作廢。”
“荻洲立兵未繼續西撤,已於今晨調頭東返,直撲永城。”
“判斷其企圖:以攻佔永城、擒殺睿之戰功,抵消輜重覆沒之過。”
“我部已在永城佈下口袋,城內示弱誘敵,城北城南各部署六千兵力封堵。”
“唯西面尚缺一錘。”
“請兄部尾隨日軍東進,待其主力投入永城攻城戰後,自西面猛擊其後背。”
“以我城內槍炮聲為號。”
“四面合圍,務求全殲。”
“劉睿。”
通訊兵飛速記錄完畢,敬了個禮,轉身跑向電臺。
劉睿目送他離開,回過頭來,面對在場所有軍官。
城門洞裡的光線還是昏暗的,但每個人的眼睛都亮得嚇人。
“之前的計劃是我們出城去找荻洲立兵。”
劉睿的聲音迴盪在城門洞裡。
“現在他自己回來了。”
“省了我們的腳力。”
他頓了一下。
“昨天,我們用兩千人,在彈盡糧絕的情況下,硬扛了他一個師團一整天。”
“今天,我們有一萬五千人,彈藥充足,以逸待勞。”
“他還帶著一支打了一天仗、斷了後勤、士氣崩潰的疲兵。”
“各位覺得,這仗怎麼打?”
張彪第一個開口,聲音粗得像砂紙。
“送他上路!”
陳守義沒說話,只是把軍帽正了正,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部隊。
陳默將筆記本合上,塞進胸口的口袋裡,朝劉睿微微頷首。
無需多言。
“各部按計劃行動。”
劉睿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身邊的警衛。
“巳時之前,北面南面必須部署到位。”
“城內部隊立刻轉入防禦狀態。”
“記住——”
他最後看了所有人一眼。
“示弱。”
“讓荻洲立兵看到他想看到的東西。”
“讓他放心大膽地衝進來。”
“然後——”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半句是甚麼。
關門。
打狗。
城門洞外,陽光已經大亮。
陳守義的第一旅六千人,沒有進城,直接在城南改變方向,如同一條沉默的灰色長蛇,沿著城牆北側的低矮丘陵,快速向城北運動。
張猛的105榴彈炮營跟在隊伍中段。
十二門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鋼鐵巨獸,由卡車和騾馬混合牽引,碾過泥土地面,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
張猛騎在馬上,不時回頭看一眼那些炮。
他的手在微微抖。
不是緊張。
是這些炮從川渝兵工廠出來後,還沒在實戰中開過一炮。
今天,要飽飲日寇鮮血了。
城南方向,陳默帶著第三旅六千人,已經開始向預定陣地運動。
他們的速度更快,因為南面的地形平坦,不需要翻越丘陵。
六千人的隊伍,在晨光中拉成一條長線,向南展開,如同一張正在緩緩合攏的大網。
城內。
劉睿回到了他昨晚待過的那座縣衙。
他走到城牆上,望向西方。
晨光裡,甚麼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在視線盡頭的某個地方,荻洲立兵正帶著他的殘兵,氣勢洶洶地向永城撲來。
這個在南京犯下滔天罪行的劊子手,此刻一定在幻想著攻破永城的畫面。
幻想著把劉睿的人頭送到東京。
幻想著用這份功勞洗刷輜重覆沒的恥辱。
劉睿收回目光,看向城內。
第二旅的弟兄們已經行動起來了。
但和昨天不同,他們的動作刻意放慢了。
城牆缺口處的沙袋只堆了一半,露出大片豁口。
機槍陣地故意沒有做掩體,槍管突兀地架在碎磚上。
幾個老兵甚至把繃帶纏得更誇張,有人故意把空彈藥箱擺在顯眼的位置。
一切都在告訴那些即將到來的日軍偵察兵——
這裡,只剩一群等死的殘兵。
劉睿靠在城垛上,從懷裡掏出一塊幹餅子,撕下一角塞進嘴裡。
乾硬的餅子在嘴裡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他一邊嚼,一邊望著西方。
來吧。
這一次,進得來,出不去。
城外。
灰濛濛的地平線上,開始出現一些移動的小黑點。
越來越多。
越來越密。
城牆上的哨兵舉起望遠鏡,看了五秒鐘。
然後他放下望遠鏡,扭頭看向劉睿。
眼神裡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奇怪的興奮。
“軍座。”
“鬼子來了。”
劉睿把最後一口餅子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多遠?”
“六里。”
“前鋒多少人?”
“目測一個大隊,後面還有大股部隊。”
劉睿點了點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上午九點整。
然後他抬起頭,對身邊的傳令兵平靜地說了四個字。
“各部就位。”
城北三里外的丘陵反斜面上,陳守義的六千人已經全部進入陣地。
十二門105榴彈炮的炮口,被偽裝網和樹枝覆蓋,黑洞洞的炮管指向永城北面的開闊地。
張猛蹲在炮位旁邊,一隻手搭在最近那門炮冰涼的炮盾上,另一隻手攥著一根引火繩。
他的目光穿過偽裝網的縫隙,望向遠處永城的方向。
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但他身邊的炮手聽到了他在說甚麼。
“來嘛。”
“老子等你半天了。”
城南五里外的平原上,陳默的六千人正在三個路口緊張地構築工事。
陳默站在一棵孤零零的枯樹下,望遠鏡掛在脖子上,手裡握著一支鉛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各連隊的部署位置。
他的表情平靜如水。
但握筆的手指關節,已經發白了。
永城西面更遠的地方,一封電報正在嗞嗞的電波聲中,飛向馬牧集方向。
王銘章的部隊,即將收到那封改變整個戰局走向的新指令。
四面鐵壁。
正在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