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會議室內,光線明亮,氣氛卻凝重如鐵。
將星雲集。
何應欽、陳誠、林蔚……一個個在民國軍政界跺跺腳就能引發地震的人物,盡皆在座。
劉睿的目光,掃過坐在主位一側的父親。
劉湘的面色,比在重慶時更差了幾分,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但他依舊將腰桿挺得筆直。
那是第七戰區司令長官的尊嚴,也是一個父親在兒子面前的驕傲。
劉睿沒有走向父親身邊的空位。
他的腳步沉穩,不疾不徐,徑直穿過大半個會場。
在無數道審視、疑惑、探尋的目光中,他在一個位置上停下。
白崇禧的下手位。
他拉開椅子,從容坐下。
這個簡單的動作,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在會場中激起無形的漣漪。
在場之人,皆是人精,誰看不出這其中的深意?
白崇禧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他微微側過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世哲賢侄,此次臺兒莊大勝,你當記首功。”
劉睿的身姿沒有動,聲音平穩。
“健生公謬讚。”
“一切都是德鄰公前線指揮得當,也靠將士用命,睿不敢居功。”
白崇禧不再多言,只是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吐出幾個字。
“待會兒,幫我。”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鄭重。
因為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是臺兒莊大捷的幕後推手,更是這滿屋將星中,極少數能看透勝利迷霧的人。
劉睿微微頷首。
就在這時。
“肅靜!”
侍從室主任的一聲高喝,讓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身著特級上將大禮服的委員長,在一眾高階將領的簇擁下,走上了主席臺。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意氣風發的笑容。
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後,終於揚眉吐氣的暢快。
目光如電,掃過全場,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威嚴。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麥克風,在巨大的會議室裡迴盪。
“臺兒莊一役!”
“我軍將士用命,痛殲頑敵,取得了抗戰以來,前所未有之大捷!”
委員長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
“此戰,打出了我中華軍人的威風!”
“打碎了日寇三個月滅亡我中國的狂言!”
“啪啪啪——”
雷鳴般的掌聲,轟然響起,經久不息。
在場的將領們,無論是中央軍嫡系,還是地方實力派,此刻無不面露激動之色,與有榮焉。
這口惡氣,憋得太久了。
委員長抬起手,掌聲漸息。
他看著臺下群情振奮的將領們,滿意地點了點頭,而後丟擲了一個足以引爆全場的決定。
“我決定,擴大戰果!”
“從各戰區,抽調最精銳的部隊,立刻增援徐州!”
“畢其功於一役!”
話音剛落,軍政部長何應欽立刻站了起來,聲音洪亮。
“委座英明!”
“我軍士氣正盛,滕縣仍在手中,臺兒莊又殲敵精銳,此時若乘勝追擊,或可一舉收復濟南,徐州無虞!”
陳誠也緊跟著起身附和。
“敬之兄所言極是!”
“當此之時,正是我軍一掃頹勢,變被動為主動的天賜良機!決不能錯失!”
一時間,整個會議室的氣氛,被推向了狂熱的頂點。
“決戰!”
“收復濟南!”
一道道激昂的聲音此起彼伏,彷彿勝利已經唾手可得。
就在這片狂熱之中,一個清冷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委座,職以為,萬萬不可!”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了聲音的來源。
白崇禧。
他緩緩站起身,面色凝重,手中拿著一份電報。
“這是德鄰剛剛發來的電報。”
“他言,我軍雖勝,但傷亡亦是慘重,已是強弩之末。”
“更重要的是,日軍絕不甘心失敗!”
白崇禧的目光,掃過何應欽與陳誠,聲音變得愈發沉重。
“據前線最新情報,華北日軍第6、第10師團正急速南下。”
“華中派遣軍之第13師團,也已渡過淮河,正從南面迂迴。”
“日軍企圖,已是昭然若揭!”
他走到巨大的軍事地圖前,拿起指揮杆,在徐州南北兩側,畫了兩個巨大的紅色箭頭,如同一對猙獰的鐵鉗。
“徐州乃四戰之地,一馬平川,無險可守。”
“一旦讓日軍的機械化兵團,完成了南北合圍,迂迴到我軍側後……”
他的指揮杆,重重地點在了徐州的位置上。
“屆時,我數十萬大軍,將陷入絕境,有全軍覆沒之危!”
“嘶——”
會場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方才的狂熱,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冷卻。
白崇禧收回指揮杆,對著主席臺上的委員長,鄭重地一躬身。
“委座!”
“職以為,當見好就收,主力應迅速向西轉移,退至豫皖邊區的伏牛山、大別山一帶,依託山地,準備下一階段的持久作戰!”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委員長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
他的眉頭緊緊皺起,目光在地圖上那兩個鮮紅的箭頭,和白崇禧堅毅的臉上來回移動。
一邊,是唾手可得的曠世奇功。
另一邊,是萬劫不復的無底深淵。
他猶豫了。
會場內落針可聞,但劉睿的耳中卻響起了歷史的轟鳴。
戴笠的情報,白崇禧的分析,與他腦海中那張早已被鮮血染紅的未來地圖,分毫不差。
決戰?
不,這是誘殺!
委員長看到的,是臺兒莊的榮光,是收復失地的千秋功業。
而他看到的,是數十萬國軍將士在平原上被日軍的鋼鐵洪流碾碎,血流漂杵的慘狀。
他不能讓歷史重演,絕不!
良久。
委員長的目光,緩緩從何應欽激昂的臉上,移到白崇禧凝重的神情上。
一邊是高歌猛進的政治豪賭,一邊是如履薄冰的軍事理性。
都是老成之言,卻都帶著各自派系的影子。
他需要一個聲音,一個不屬於任何派系,卻又屢次創造奇蹟的聲音。
那個用德國重炮敲開羅店大門,用青黴素撬動國際格局的年輕人。
最終,他的視線如同一支定風神針,穿過滿堂將星,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未發一言,卻彷彿早已洞悉一切的劉睿身上。
“世哲。”
委員長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一絲無人察覺的期許。
“你的看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