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傳令兵帶來的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碼頭上這片因軍火而沸騰的熱湖。
所有興奮的議論聲，瞬間平息。
空氣中，只剩下長江的風聲，和遠處吊臂沉悶的轟鳴。
最高軍事會議！
委員長手令！
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其分量足以壓得在場任何一名將領喘不過氣來。
劉睿接過那份火漆封死的公文，目光平靜如水。
他沒有立刻開啟，而是轉身看向谷良民和潘文華。
“敬軒兄，潘叔。”
“這裡的交接工作，就全權拜託二位了。”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彷彿只是在交代一件尋常的家事。
“武器的清點、入庫、分配，由敬軒兄負總責。”
“新二師和二十三軍的換裝，潘叔您親自盯著。”
“務必在一個月內，形成戰鬥力。”
谷良民和潘文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們知道，劉睿此刻的鎮定，不是因為不重視，而是源於一種絕對的信任。
“軍長放心！”
“世哲放心！”
兩人異口同聲，立正敬禮。
劉睿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對著陳守義示意了一下，兩人一前一後，走下了舷梯，坐上了早已等候的黑色轎車。
轎車啟動，絕塵而去。
留下滿碼頭的鋼鐵洪流，和一群心思各異的將領。
李漢章看著劉睿遠去的背影，低聲對身邊的谷良民感慨道：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這位劉軍長，有大帥之姿啊。”
……
轎車一路疾馳。
越靠近珞珈山，沿途的警戒就越森嚴。
荷槍實彈的憲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往日裡書聲琅琅的武漢大學，此刻被一層肅殺之氣籠罩。
車在行政樓前停下。
一個穿著中山裝，眼神精悍的身影，早已等在臺階上。
正是軍統局的實際掌舵人，戴笠。
“世哲老弟，委員長可是等你許久了。”
戴笠臉上帶著熱情的笑容，主動迎了上來。
“雨農兄親自在此坐鎮，看來這次會議，非同小可。”
劉睿與他握了握手，客套了一句。
兩人並肩向樓內走去，陳守義則被戴笠的副官客氣地攔下，引往了偏廳休息。
走在空曠的走廊裡，劉睿開門見山地問道：
“雨農兄，可否透露一二，徐州那邊，到底發生了甚麼？”
戴笠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看著劉睿，眼神裡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
“世哲老弟，你還記不記得，你送給李德鄰，又指定要給王銘章的那批軍火？”
劉睿心中一動，點了點頭。
“自然記得。”
戴笠的嘴角，那習慣性的笑意淡去了幾分，眼神卻前所未有地亮了起來，他壓低聲音，彷彿怕驚動了走廊裡的空氣。
“那批槍，李德鄰一杆不差，全給了王銘章。”
“後來你答應給第五戰區的那八門75毫米步兵炮，李德鄰也忍痛撥了兩門，星夜兼程送去了滕縣。”
聽到這裡，劉睿的呼吸，不易察覺地停滯了一瞬。
歷史的軌跡，因為這兩門炮，似乎被撬動了。
戴笠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在訴說一個驚天的秘密。
“結果……”
“王銘章的川軍，拿著你給的槍，用著你給的炮，在滕縣，硬生生把日軍磯谷師團的進攻部隊，頂了回去！”
“他們不僅守住了，還打出了好幾次反衝鋒！”
“滕縣這顆釘子，比所有人預料的都硬，它死死地拖住了日軍南下的腳步，為湯恩伯軍團的側後迂迴，爭取到了整整兩天——最寶貴的兩天時間！”
劉睿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
他接過戴笠的話茬，聲音有些乾澀。
“這麼說，臺兒莊一戰，我們打出了一個大捷？”
“不。”
戴笠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劉睿的心上。
“不是大捷。”
“——是全殲！”
“瀨谷支隊，主力幾乎全軍覆沒！”
“我軍繳獲的武器裝備堆積如山，更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都在顫抖。
“我們繳獲了日軍兩面完整的步兵聯隊旗！”
“嘶~”
劉睿倒吸一口涼氣。
繳獲兩面聯隊旗？
這……這已經不是歷史上的臺兒莊大捷了，這是足以載入史冊，堪比平型關的完勝！
他本想救一個悲劇英雄，順便換取一些自己急需的軍官。
誰曾想，自己扇動的這一下翅膀，竟在徐州，掀起了一場滔天風暴！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巨震，讓自己恢復冷靜。
“既然是如此史無前例的大勝，為何委員長還要緊急召開會議？”
“這難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戴笠臉上的興奮，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憂慮。
他嘆了口氣。
“好事，有時候也能變成壞事。”
“這場大勝，極大地振奮了全國人心，也……振奮了委員長。”
“他認為，我軍的戰力，已經足以與日軍在正面戰場進行總決戰了。”
“所以，他準備調集最精銳的中央軍部隊，盡數開赴徐州，要和日軍畢其功於一役。”
一瞬間，劉睿甚麼都明白了。
風停了。
雨歇了。
委員長，又覺得自己行了。
歷史的慣性，何其強大。
一場超出預料的大勝，反而將局勢，推向了那個他最不願意見到的，最危險的深淵。
“我明白了。”
劉睿收斂了所有心神，眼神重新變得古井無波。
“雨農兄，能否再告知我，日軍華北方面軍，是否有新的動向？”
戴笠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越是危局，越能看出一個人的成色。
劉睿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也沒有被危機嚇倒，他第一時間，就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有。”
戴笠的聲音變得無比凝重。
“根據我們最新的情報，日軍第6師團和第10師團，正在加速南下。華中派遣軍的第13師團，也已渡過淮河，正從南面迂迴。”
“他們想幹甚麼，不言而喻。”
劉睿的腳步，停在了會議室厚重的木門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門內，是整個國家的最高決策層。
門外，是戴笠審視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去想那些繳獲的聯隊旗。他知道，門內那間會議室，此刻已經成了比臺兒莊更兇險的戰場。他要面對的，不再是日軍的炮火，而是最高統帥部那被勝利衝昏的頭腦，和那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決戰”狂熱。
他抬手，堅定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