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
壓抑。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剛剛被“黃金雪”點燃的希望之火，在“乳糖”這座無法逾越的大山面前，搖搖欲墜，幾近熄滅。
侯德榜長嘆一聲，蒼老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孫廣才蹲在地上，煩躁地用扳手敲打著地面，發出“當、當”的悶響，像是敲在眾人的心上。
連這些國之棟樑都束手無策，他一個只懂得擺弄鋼鐵的匠人，又能如何？
劉睿的眉頭，也僅僅是皺了片刻。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乳糖……乳糖……
在他的前世記憶中，那段艱苦的歲月裡，中國的先輩們，似乎並沒有被這種東西卡住脖子。
他們用的，是更本土，更常見的東西。
玉米漿……紅薯……土豆……
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劃破黑夜的閃電，驟然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
他抬起頭，緊鎖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來。
那份熟悉的，能安定人心的平靜，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他迎著侯德榜那惋惜的目光，緩緩開口。
“侯公。”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廠房內所有的雜音，都瞬間消失。
“晚輩請教一個問題。”
“乳糖在培養基中的作用，是否就是為青黴菌提供生長所需的……【碳源】？”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外行，卻又直指核心。
侯德榜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
“沒錯。乳糖是雙糖，結構穩定，能被菌種緩慢而持續地利用，是目前公認的，最優質的碳源。”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解釋的意味，似乎覺得劉睿還不死心。
劉睿點了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個確認。
他沒有再糾結於乳糖本身，而是換了一個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角度。
“我們四川，別的不多。”
“就是種紅薯的土地，多得很。”
“家家戶戶都有吃不完的紅薯。”
他看著侯德榜，眼中閃爍著一種奇特的光芒。
“那麼，我們能不能用紅薯裡的澱粉，經過水解之後，來替代乳糖呢？”
話音落下。
整個廠房，先是詭異的安靜。
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嘶——”
所有懂行的技術人員，腦子裡彷彿有驚雷炸響！
紅薯？
澱粉？
水解？！
這是一個軍事將領能想出來的解決思路？！
侯德榜，這位中國的化工之父，整個人如同被雷電擊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渾濁的老眼裡，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的大腦，如同最精密的計算引擎，在瘋狂運轉！
澱粉！
其化學本質是多糖！
多糖經過酸或酶的水解，最終產物是——葡萄糖！
葡萄糖，同樣是糖！同樣是碳源！
雖然它作為單糖，可能會被菌種過快地消耗，導致代謝產物積累，影響產率。
但是……
但是它能用啊！
而且，紅薯的價格，和乳糖比起來，簡直就是泥土和黃金的區別！
一個近乎完美的，釜底抽薪式的解決方案！
“啪！”
侯德榜猛地一拍自己的額頭，整個人激動得渾身顫抖！
“我……我怎麼就沒想到！我怎麼就鑽進了牛角尖！”
他一把推開身邊的人，瘋了似的衝到那塊巨大的黑板前，抓起一支粉筆，手臂因為激動而劇烈地抖動著，在上面瘋狂地書寫起來！
一連串複雜的化學分子式，和水解反應方程式，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他一邊寫，嘴裡還一邊唸唸有詞！
“對！對！用稀硫酸水解！控制好溫度和PH值！”
“產出的葡萄糖溶液，再用石灰中和……過濾……”
“可行！完全可行！產率或許會降低，但成本，至少能降下九成！我們用數量，完全可以彌補質量上的差距！”
他那嘶啞而狂喜的吶喊，徹底點燃了整個廠房！
那些年輕的學者和技術員們，呆呆地看著黑板上那行雲流水的推演，再看看站在原地，神情平靜的劉睿，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近乎於仰望神明的眼神！
如果說，之前拿出裝置，是展現了他深不可測的【財力】。
那麼此刻，這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則暴露出了他足以碾壓時代的【智慧】！
這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範疇！
張博文教授顫抖著嘴唇，走上前，問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困惑。
“軍……軍座……您……您是如何知道，可以這樣替代的？”
這個問題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他們太想知道了！
劉睿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回憶的微笑。
“我並非科學家，哪裡懂得這些深奧的化學原理。”
“只是當初在德國，為了交換技術，曾與他們的一些技術顧問有過幾面之緣。”
他開始不緊不慢地，為自己這驚世駭俗的提議，編織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閒聊時，曾聽他們抱怨，說歐洲的甜菜根供應不穩定，影響了某種真菌培養基的生產。”
“當時，便有一位顧問提出，或許可以用馬鈴薯裡的澱粉，來作為應急的替代方案。”
“我當時只是聽了一耳朵，記在了心裡。今日被侯公逼到絕境，才死馬當活馬醫，將這個道聽途說的法子，搬了出來。”
“沒想到，竟然真的有幾分道理。”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既解釋了創意的來源，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將一切功勞都歸於“靈機一動”和“德國人的啟發”。
侯德榜停下筆，轉過身來，看著劉睿，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感激，有欽佩，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敬畏！
他對著劉睿，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劉將軍，不必謙虛了。”
“天下能人無數，可能在關鍵時刻，將這不同領域的一鱗半爪，聯絡起來，化為解決死局的鑰匙！”
“這份見識，這份格局，我侯德本，平生未見！”
“你這一言，何止是價值千金。”
“簡直是……為我中華萬千傷兵，續上了性命啊！”
“侯公，使不得！快快請起！”
劉睿連忙上前扶住他。
可這一次，所有的科學家，所有的工程師，都自發地向著劉睿，微微躬身。
無聲的動作，代表了最高規格的敬意！
至此，量產路上的三道催命符，被劉睿以一種舉重若輕的方式，煙消雲散！
壓在眾人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高昂的鬥志！
“好了！”
劉睿拍了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來。
“既然最大的難題已經解決，那我們就分頭行動！”
他的目光，落在了侯德榜和張博文的身上。
“侯公，張教授，王教授！紅薯替代方案的最佳化實驗，就拜託三位了！我需要儘快看到成熟的工藝流程！”
“保證完成任務！”三人齊聲應答，眼中燃燒著熊熊的火焰。
接著，他看向孫廣才。
老總管的臉上，還帶著一絲被嗆聲後的尷尬，但更多的，是被劉睿手段折服後的敬佩。
“孫總管，裝置的事情，我來解決。”
“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一個月之內，我要看到足以容納一百二十套裝置的廠房擴建工程，拔地而起！”
“你手下的兵工廠，要全力配合，提供最好的水電、管路支援！”
孫廣才猛地站直了身體，一挺胸膛，大聲吼道。
“軍座放心！莫說一個月！二十天！二十天要是交不了活，我孫廣才，提頭來見！”
最後，劉睿的目光，落在了陳守義的身上。
“守義。”
“是！”
“以我的名義，命令蜀新商行，立刻開始在川內，乃至全國，不計成本地收購紅薯和玉米！”
“另外，為了掩人耳目，也為了給我們的實驗做對比，從香港的洋行，高價進口一批乳糖進來。”
“記住，收購的動靜可以大，但最終的流向，必須是最高機密！”
“明白！”
一條條指令，清晰無比地發出。
一個圍繞著青黴素量產的巨大機器，在劉睿的親自推動下，開始以雷霆萬鈞之勢，轟然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