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房內,那股壓抑的嗚咽與狂喜的吶喊,漸漸平息。
但空氣裡,依舊瀰漫著一種近乎神聖的灼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盤薄薄的,泛著金色光澤的粉末上。
那不是藥。
那是凝固的希望,是無數戰士的第二條命!
“軍座……”
張博文教授的聲音帶著哭腔後的沙啞,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托盤,像是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我們……我們成功了!”
劉睿點了點頭,他從人群中走上前,目光落在那金色的粉末上。
他的眼神,卻不像其他人那般狂熱,反而帶著一絲審視。
“張教授,王教授。”
他伸出手指,卻沒有觸碰,只是隔空點了點。
“這顏色,不對。”
一句話,讓剛剛沸騰起來的氣氛,瞬間降了溫。
眾人一愣。
顏色不對?
這金子一般的顏色,還不對?
“軍座,這……”
王景和有些不解。
“根據我們的觀察,提純到這個階段,它就是這個顏色。”
劉睿搖了搖頭。
“真正的純品,應當是白色的結晶。”
“這黃色,說明裡面還有大量的雜質,會大大增加過敏的風險。”
他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剛剛那份完美的喜悅,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還有。”
劉睿的目光掃過全場,從一張張激動到有些茫然的臉上掠過。
“這一盤,有多少?”
張博文連忙回答。
“報告軍座!這一批次的原液,我們提煉出了大約二十克!”
二十克!
在場的許多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已經是他們不敢想象的天文數字了!
然而,劉睿只是平靜地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我們的目標,是月產十公斤。”
“諸位先生,算一算,以我們現有的能力,距離這個目標,還有多遠?”
十公斤!
如果說之前的“顏色不對”,只是一盆冷水。
那這“十公斤”的目標,就是一座從天而降的冰山,轟然砸下!
將所有人的狂喜,砸得粉碎!
整個廠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還興高采烈,覺得已經創造了神蹟的專家和工人們,此刻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他們這才意識到,從實驗室的“樣品”,到工業化的“產品”,中間隔著一道天塹!
侯德榜先生,這位化工界的泰斗,緩緩摘下了眼鏡。
他用手帕,仔細地擦去眼角的淚痕,那份屬於學者的嚴謹與冷靜,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劉將軍說得對。”
他的聲音嘶啞,卻如同一柄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們只是‘點燃了火星’,距離‘燎原’,還差得太遠。”
他看向劉睿,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雜質的問題,不難解決。”
“有這些德國裝置,我們只需要在工藝上進行微調,加入活性炭進行物理脫色,再輔以二次萃取和結晶,就能得到高純度的白色粉末。”
這位化工之父一開口,便展現出了絕對的權威。
“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嚴厲起來!
“想要達到月產十公斤的目標,以我們現在的條件,絕無可能!”
“我們至少面臨著三道,足以要了整個計劃性命的‘催命符’!”
侯德榜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發酵罐!”
他指著廠房兩側那十二尊威風凜凜的不鏽鋼巨人。
“根據張、王兩位教授的實驗資料反向推算,青黴菌的發酵週期和產出率是固定的!”
“想要達到每月十點二公斤的粗產成品,我們需要至少六十個,一千升級別的發酵罐,進行不間斷的輪替發酵!”
“六十個!”
“而我們現在,只有十二個!”
孫廣才一聽,頓時急了。
他剛剛還在為這些“神仙玩意兒”感到自豪,此刻卻成了瓶頸,這讓他如何能忍?
他猛地一拍胸脯,洪亮的聲音在廠房裡迴盪。
“侯先生!莫慌!”
“不就是罐子嘛!差四十八個,我們川渝兵工廠給它包了!”
“我這就帶人回去,拿最好的炮鋼,給它焊出來!別說四十八個,就是一百個都不在話下!”
老總管的話,充滿了兵工人的豪情與自信。
然而,侯德榜卻連連冷笑,毫不客氣地嗆了回去。
“炮鋼?孫總管,你這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謀殺我們的菌種?”
孫廣才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啥子意思哦?!”
侯德榜的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意思很簡單!這種發酵罐,不是簡單的鐵桶!它內部需要承受高溫高壓蒸汽的反覆滅菌!你用炮鋼焊接,暫且不說材料本身是否會與培養基發生反應,光是那一道道焊縫,在反覆的熱脹冷縮之下,會產生多少肉眼看不見的微小裂紋?”
“這些裂紋,就是雜菌的天堂!一次滅菌不徹底,一整罐的菌種就全部汙染報廢!”
“你焊一個,我廢一個!焊一百個,我廢一百個!”
“你那是造罐子嗎?你那是給我們造棺材!”
一番話,字字誅心!
孫廣才這位在兵工廠裡說一不二的老總管,被頂得啞口無言,一張老臉從紅到白,拿著扳手的手都在哆嗦。
他懂鋼鐵,懂機械,可他不懂生物!
劉睿見狀,連忙打圓場。
他撓了撓頭,這也是他的知識盲區。
“侯公,孫總管也是一番好意。那……我們能不能找一些老舊的酒廠,把他們的大型發酵罐改造一下?或者,直接用搪瓷罐?”
侯德榜的臉色稍緩,點了點頭。
“搪瓷罐勉強可用,但耐用性和密封性都是問題,終究是下下之策。”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些不鏽鋼發酵罐上,眼神裡充滿了惋?。
“最好的,還是這種不鏽鋼整體衝壓的罐子。耐腐蝕,無焊縫,易清潔,好滅菌。”
“劉將軍,如果你能再弄來四十八個一模一樣的,那才是真正的解決了問題。”
劉睿的眉梢微微一動,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腦中快速計算著甚麼。
他看向侯德榜,眼神凝重了幾分。“侯公,我明白您的意思。這是真正的工業級難題,不是靠拼湊能解決的。”他頓了頓,才轉向身後的陳守義,語氣低沉而有力:“守義,記下來。第一批,目標四十八個,一千升無縫不鏽鋼發酵罐。最高優先順序。”
陳守義的筆尖在筆記本上微微一頓。
這種神仙裝置,上哪兒去弄?還四十八個?
但他沒有問,只是重重地記下了這一筆。
侯德榜看著劉睿那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心中暗自搖頭,只當他是還不清楚這其中的難度。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道催命符,【乾燥】!”
他指向廠房中央那臺體積最大的真空冷凍乾燥機。
“這臺機器,是我們的核心,也是我們最大的瓶頸!”
“它的處理能力是有限的!我們就算有了六十個發酵罐,產出的原液也會像洪水一樣,全部堵在這一臺機器面前!”
“到時候,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大部分藥液因為無法及時處理而失效!”
“除非……”
侯德榜看著劉睿,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能有第二臺,一模一樣的冷凍乾燥機!”
“如果能實現,那我們的產能就能翻倍!發酵罐甚至可以擴充到一百二十個!就算生產高純度的白色青黴素,月產十公斤也綽綽有餘!”
陳守義握著筆的手,已經滲出了汗。
又是一臺!
這種代表著人類工業文明頂峰的機器,劉將軍究竟要從何處變出來?
劉睿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他只是再次點了點頭。
“記下來。”
“再加一臺真空冷凍乾燥機。發酵罐的目標,調整為一百零八個。”
他直接在侯德榜的要求上,又翻了一倍!
侯德榜徹底愣住了,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他混濁的老眼中,第一次出現了看怪物似的神情。一百零八個德國頂級的發酵罐?還要再加一臺真空冷凍乾燥機?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戰略物資!便是德國人自己,要湊齊這麼多,也得排上幾月的生產計劃!
他嘴唇翕動,那句“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到了嘴邊,卻又被劉睿那平靜得可怕的眼神給堵了回去。
一種荒謬絕倫的念頭在他心底升起:或許……或許他真的能做到?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緩緩伸出了第三根,微微有些顫抖的手指。
他的聲音,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顯得無比沙啞和沉重。
“劉將軍,就算你能變出這些裝置。”
“這第三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催命符,恐怕……就是神仙也難解了。”
“【原料】。”
“按照一百二十個罐子的產能計算,我們每個月,至少需要三十噸玉米制成的玉米漿,作為培養基的基底。”
“還需要一樣東西……”侯德榜的聲音低了下去,他環視四周,看著胡庶華、看著孫廣才,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專注。“一樣我們看似常見,卻完全無法自己生產的東西。它是培養基的點金石,是青黴菌最挑剔的‘口糧’。”
他的目光最後落回到劉睿身上,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樣東西,叫【乳糖】。”
“乳糖?”張博文教授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沒錯。”侯德榜沉重地點頭,“它在國內毫無產量,全部依賴進口。其價格,在歐洲的市場上,已經與黃金無異!”
“我們需要的量,不是幾克,幾公斤,而是以‘噸’為單位的持續消耗!”
“劉將軍,裝置,或許你有神鬼莫測的辦法。”
“可這隻卡住我們脖子的手,這源源不斷的原料消耗,你告訴我,怎麼解?”
話音落下。
整個廠房,一片死寂。
如果說裝置的問題,還能寄希望於劉將軍那神秘的渠道。
那原料,這種持續性的巨大消耗,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胡庶華等人的臉上,也全都露出了凝重無比的神色。
這確實是一個死結!
劉睿皺起了眉頭。
他責怪自己,將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了兩位教授身上,卻忽略了工業化生產背後,這如同蛛網般複雜的配套環節。
他把青黴素想得太簡單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集在了他的身上。
看著他那緊鎖的眉頭,眾人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一次。
這位無所不能的劉將軍,恐怕,也無計可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