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的夜風,帶著江水的溼冷,灌入領口。
劉睿緊了緊軍大衣,走下半山廬的臺階,心中卻是一片火熱。
戴笠那柄“利刃”已經入鞘,婚禮這出“國之盛典”也已定調。
棋盤已經擺開,現在,需要的是落子的手。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他面前,車門開啟,露出陳守義那張沉穩如山岩的臉。
“軍座。”
“上車說。”
劉睿坐進後座,車內的暖意驅散了些許寒氣。
陳守義遞過來一個溫熱的水壺。
“情況如何?”
劉睿接過水壺,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
“定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婚期,明年三月二十。”
“地點,川渝特種兵工廠。”
陳守義聞言,握著方向盤的手,明顯頓了一下。
在兵工廠辦婚禮?
他跟隨劉睿已久,深知這位年輕的軍長從不做無的放矢之事,背後必有深意。
“軍座的意思是……”
“這是一場‘國之盛典’。”
劉睿將委員長辦公室裡的那番話,簡明扼要地複述了一遍。
從“西南國防工業振興展示會”,到“以炮火為禮炮,以鋼鐵作回禮”。
車廂內,只有發動機在低聲嗡鳴。
陳守義沉默地開著車,但劉睿能從他愈發粗重的呼吸聲中,聽出他內心的波瀾。
許久,陳守義才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手筆……太大了。”
他不是龍雲,不是戴笠,他不懂那些高層博弈。
他是一個純粹的軍人,一個務實的執行者。
他想到的,是這番宏大藍圖背後,那如同山崩海嘯般的執行壓力。
“軍座,想法是好。”
陳守義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閬中人特有的口音。
“但要撐起這麼大一個場面,光有錢,不成。”
“龍主席是撥了三百萬大洋修路,可路,不是光用錢能堆出來的。”
“設計道路的工程師,勘探地質的技師,指揮施工的總工,還有下面成千上萬懂技術的熟練工長……”
“這些人,從哪裡來?”
他的問題,一針見血。
這才是將藍圖變為現實,最堅硬的壁壘。
劉睿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淡淡開口。
“你說得對。”
“所以,我們不能只看著川、滇兩省。”
“這場婚禮,不光是辦給委員長和各路軍閥看的。”
“它更是一封……發給全天下有識之士的——【招賢令】!”
陳守義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們要在報紙上,在電臺上,把這場‘婚禮’的細節,原原本本地放出去!”
劉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們要告訴全中國的人!”
“告訴那些還在大學裡迷茫的土木工程系學生。”
“告訴那些在洋行裡,被洋人老闆呼來喝去的工程師。”
“告訴那些在淪陷區,心懷故國,卻報國無門的能工巧匠。”
“告訴他們,在中國的西南,有一個地方,正在用鋼鐵和炮火,舉辦一場婚禮!”
“告訴他們,這裡有德國最新式的萬能銑床,有能煉出全能炮鋼的電弧爐,有即將拔地而起的一萬噸水壓機!”
“告訴他們,我們不問出身,不問派系,只要你有本事,能造出打鬼子的槍炮,能修出運送物資的國道,你就是我們的座上賓!”
“薪水,我們給最高的!”
“地位,我們給最尊的!”
“家小,我們負責妥善安置,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
“軍座……”陳守義的呼吸,第一次在非戰鬥狀態下變得急促。
他感覺自己握著的不是方向盤,而是整個西南未來的脈搏,沉重、滾燙,讓他這個自詡沉穩的人,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手心竟冒出了一層細汗。
他下意識地將方向盤握得更緊,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穩住自己那顆因這宏偉藍圖而劇烈跳動的心。
劉睿的計劃,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
這不是在招工。
這是在用一場舉世矚目的盛典,從整個國家,甚至是淪陷區,虹吸最頂尖的人才!
“這……能行嗎?”
“光靠說,不夠。”
劉睿轉過頭,從公文包裡,取出了一份名單,遞給了陳守使。
那是一份用鋼筆手寫的名單,字跡剛勁有力。
陳守義藉著昏暗的街燈看去。
“侯德榜……化工專家,現應隨著南京永利化學公司西遷。”
“茅以升……橋樑工程專家,應在錢塘江大橋工程處。”
“葉企孫……物理學家,清華大學物理系主任。”
“趙忠堯……核物理奠基人之一,應在清華大學……”
“李四光,地質學家……”
“童第周,生物學家……”
名單很長,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他的專業領域和大致的所在位置。
陳守義越看,手抖得越厲害。
他雖然不是搞學術的,但上面的一些名字,如雷貫耳!
這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一個領域的泰山北斗!
可更多的名字,他聞所未聞。
但他能看懂劉睿字裡行間透出的那種志在必得。
“軍座,這些人……都是國寶啊,他們怎麼會……”
“他們會的。”
劉睿的眼神,幽深如夜。
“因為我知道他們需要甚麼。”
“侯德榜需要一個能讓他不受掣肘,實現‘侯氏制鹼法’工業化生產的基地。”
“茅以升修完錢塘江大橋但又被迫炸燬,很快就會無用武之地,而我們有無數的橋樑等著他來造。”
“葉企孫、趙忠堯他們,正在隨著學校南遷,在亂世中顛沛流離,連個安穩的實驗室都沒有。而我們,可以給他們一個裝置最齊全的物理研究所!”
劉睿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鑰匙,精準地插進了這些大師級人物未來命運的鎖孔裡。
陳守義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感覺自己手裡拿著的不是一張名單。
而是一張足以撬動整個中國科學界和工程界未來的——【藏寶圖】!
而他的軍長,就是那個手握地圖的先知。
“守義。”劉睿的聲音,變得無比鄭重。
“我給你一個任務。”
“立刻以我的名義,成立‘西南建設人才招募處’。”
“你,親自擔任這個處長!”
“你的任務,不是坐在辦公室裡等他們來。”
“是拿著這份名單,派出我們最精幹的人員,帶上最充足的誠意和資金,去‘請’!去‘搶’!”
“哪怕是淪陷區,也要想辦法把人給我帶出來!”
“告訴他們,西南,需要他們!”
“抗戰,需要他們!”
“這個國家,需要他們用畢生所學,來鑄就一道新的長城!”
“我不管你用甚麼方法,付出甚麼代價。”
劉睿看著陳守義,一字一句道。
“明年三月二十日,我的婚禮上。”
“我要看到他們,出現在川渝特種兵工廠的來賓席上!”
“我的兵工廠,我的國道,我的工業體系,不招庸才!”
“我要的,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大腦!”
“是能撐起一個國家未來的——【國士】!”
“這,才是我要送給這個國家,真正的嫁妝!”
汽車,緩緩停在了招待所門口。
陳守義卻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地攥著那份名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彷彿有一團火在燒。
他終於明白了。
婚禮是臺子。
槍炮是戲文。
而真正的目的,是藉著這場曠世大戲,將散落神州各地的‘國之瑰寶’,盡數攬入西南!
這已經不是戰爭,不是謀略了。
這是在為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保留文明的火種,鑄造未來的根基!
良久。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溫吞沉穩的眼睛裡,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軍座!”
“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