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員長辦公室內的氣氛,已經從剛才的冰封地獄,變成了烈火烹油。
他拿著那份報告,來回踱步,嘴裡反覆唸叨著“105榴彈炮”、“磷肥”、“工業展示會”,臉上的興奮之色,溢於言表。
“世哲,這個計劃,太好了!簡直是神來之筆!”
他停下腳步,炯炯的目光看著劉睿。
“禮制部門那邊,我會親自去打招呼!要錢給錢,要人給人!務必把這場‘國之盛典’,辦得盡善盡美!”
事情已經了結,劉睿微微躬身。
“多謝委座成全。若無他事,職部先行告退,還需去籌備婚禮細節。”
“嗯,去吧。”委員長滿意地揮了揮手。
劉睿轉身,走到門口,手已經放到了門把手上。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離開時,他卻忽然停下了動作。
“哦,對了,委座。”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剛剛想起”的表情。
“關於德國與蘇聯的援助協議,職部有個不成熟的建議。”
委員長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來。
“講。”
“蘇聯人的援助,是《中蘇互不侵犯條約》的補充部分,可以公開。”
劉睿的目光,掃過牆上的日曆。
“職部建議,就在今年,也就是民國二十七年,一月三十一日春節當天,由國府正式對外公佈。”
“一來,新年伊始,這份包括了坦克、飛機生產線的重磅援助,足以極大地振奮全國民心士氣。”
“二來……”
劉睿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這必然會成為轟動世界的大新聞,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如此一來,德國人那批需要絕對保密的裝置,尤其是那臺一萬噸水壓機,走滇越鐵路入境時,所受到的關注,就會被降到最低。”
“用蘇聯人的‘明棋’,掩護德國人的‘暗棋’。確保我們的核心資產,萬無一失。”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滴水不漏。
委員長聽完,緩緩點頭,眼神中讚許之色更濃。
滴水不漏。
這個劉世哲,不僅有開天闢地的宏大構想,更有這般細緻入微的縝密心思。
他考慮到的,是整個計劃執行層面,最關鍵的障眼法。
“好,就這麼辦!”委員長當即拍板,“文白先生那邊,我會去說。”
說完正事,劉睿的目光,卻忽然轉向了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活背景”——戴笠。
他的眼神,沒有半分嘲諷,反而帶著一種……理解與共情。
“委座,雨農先生。”
劉睿的聲音,沉穩而誠懇。
“‘櫻’間諜案,雖然令人痛心,但也為我們敲響了警鐘。”
戴笠的身體,不易察察地繃緊了。
他以為劉睿要落井下石,趁機在他的傷口上撒鹽。
“如今抗戰全面爆發,日寇的特務機關,如‘特高課’、‘梅機關’、‘竹機關’,幾乎是無孔不入。”
“其滲透之深,手段之毒辣,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們過去的認知。”
“單靠復興社目前的架構和力量,去應對這場席捲全國的秘密戰爭,恕我直言,已經……力不從心。”
這番話,如同一股暖流,注入了戴笠冰冷的心。
劉睿沒有指責他失職。
反而是在為他的失敗,尋找一個最合理的,也是最無法辯駁的理由——不是你無能,是敵人太強大,是我們的體系落後了。
戴笠猛地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劉睿,眼神中充滿了驚疑不定。
劉睿沒有理會他,而是繼續對委員長說道。
“委座,接下來,蘇聯的專家團隊要來,德國的工程師要來,那上萬噸的精密裝置要運進來,甚至……未來美國人的貸款和物資,也可能抵達。”
“這些,都是我們打贏這場戰爭的命脈!”
“除了軍隊在明面上的保護,我們在暗處的防衛力量,必須立刻,馬上,進行一次脫胎換骨的升級!”
“我們急需一個……權力更集中、職能更廣泛、行動更高效的全新機構!”
劉睿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每一個字都敲在委員長和戴笠的心坎上。
“它的職責,不僅僅是反諜!”
“它要能【蒐集軍事情報】,為前線決策提供支援!”
“要能【嚴厲打擊日偽漢奸】,肅清後方,穩固民心!”
“要能【嚴密監控社會輿論】,防止敵人妖言惑眾!”
“甚至,在必要時,還要能【執行秘密外交】,完成一些官方不便出面的任務!”
“最重要的是,它要能像一把看不見的鐵壁,將我們所有來之不易的工業資產、技術專家,全都牢牢地保護起來!”
劉睿看著委員長,一字一句道。
“委座,這是一個系統工程。我認為,應當以復興社為基礎,整合各方力量,賦予其更大的許可權與責任。”
“而雨農先生,跟隨您多年,忠心耿耿,經驗豐富,正是主持這個全新機構,最不二的人選!”
死寂。
針落可聞的死寂。
戴笠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他感覺自己的大腦,被一道來自天外的閃電,劈得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著劉睿。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
想過劉睿會趁機奪權,會安插自己的人手,會提出分割復興社的權力。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
劉睿,非但沒有奪權。
反而在他最狼狽,最需要支援的時候,親手為他設計了一份……擴權藍圖!
一份將他從“社團頭子”,推向“特工之王”寶座的通天藍圖!
劉睿剛才描述的那個機構,不就是他夢寐以求,卻又不敢向委員長明言的那個——超級情報帝國嗎?
這是……示好?
不!
這不是示好!
這是陽謀!
劉睿是在告訴他:我幫你坐上這個位置,而你,則必須用你手中的權力,來為我的計劃保駕護航!
我們,不是敵人。
我們,是這條大船上,分管“明”與“暗”的兩個舵手!
一瞬間,戴笠想通了所有關竅。
他後背的冷汗,再一次冒了出來,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興奮和後怕!
如果今天,自己選擇了與此人為敵……
他不敢再想下去。
委員長的眼中,同樣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是一個控制慾極強的人。
劉睿的提議,簡直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一個更強大、更集中、只對他一人負責的秘密警察系統!
這是他掌控全國,壓制所有異己聲音,最鋒利的一把刀!
而劉睿,這個年輕人,不僅把刀給他造好了,還親手把刀柄,遞到了他最信任的人——戴笠的手中。
這份“懂事”,這份“忠誠”,這份對權力運作的深刻理解,讓委員長心中最後的一絲疑慮,也煙消雲散。
他看著劉睿,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像是要將他徹底看透。
“好……”
良久,委員長吐出一個字。
他轉向戴笠,聲音不容置疑。
“雨農,世哲的提議,你聽到了。”
“給你一個月的時間,拿出一份詳細的改組方案來!”
“我要看到的,是一個全新的,能讓所有敵人聞風喪膽的——【利刃】!”
“是!委座!”
戴笠挺直了脊樑,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保證完成任務!”
劉睿見狀,再次微微躬身。
“委座,職部告退。”
這一次,他沒有再停留,乾脆利落地推門而出,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辦公室裡,只剩下委員長和戴笠兩人。
委員長重新點燃一根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繚繞著他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
“雨農。”
“你覺得,劉世哲此人,如何?”
戴笠沉默了良久,才從那巨大的震撼中,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的回答,只有八個字,卻重若千鈞。
“國之重器,可倚,不可敵。”
委員長聞言,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長。
而戴笠,則走到窗邊,看著劉睿遠去的背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知道,從今天起。
他戴笠的命運,甚至他未來那個情報帝國的命運,都將和這個年輕人的名字,死死地捆綁在一起。
他不是在為委員長看住這柄國之利器。
他是在為這柄利器……當一個護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