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珞珈山,半山廬。
委員長的臨時官邸,戒備森嚴。
劉睿站在會客廳門外,廊下的寒風吹不散他身上的暖意。
那份來自西南的豪情,還在胸中激盪。
他正準備讓機要秘書通報,裡面卻驟然傳來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
“廢物!”
“一群廢物!”
緊接著,是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
“黨國養你們,不是讓你們把賊窩安在自己床底下的!”
“復興社!復興社!我看,乾脆改名叫‘親日社’算了!”
呵斥聲,是委員長的。
那聲音裡蘊含的怒火,幾乎要將整棟別墅點燃。
機要秘書面無人色,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劉睿的眉頭,輕輕一挑。
能讓委員長髮這麼大的火,而且直接點名“復興社”,出大事了。
過了足足五分鐘,裡面的聲音才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死寂。
機要秘書這才敢走上前,低聲對劉睿道:“劉將軍,委座……請您進去。”
劉睿整了整軍服,推門而入。
一股混合著雪茄和怒意的壓抑氣息,撲面而來。
地毯上,是一片狼藉的青花瓷碎片。
而那個在無數人眼中,權勢滔天、可止小兒夜啼的復興社大當家——戴笠,此刻正筆直地站在房間中央。
他的頭,深深地低著。
軍帽的帽簷,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那僵硬的站姿,和微微顫抖的指尖,卻像一隻在暴風雨中淋溼了羽毛的鵪鶉。
狼狽,且無助。
委員長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
他看到劉睿進來,臉上的怒容才稍微收斂了幾分,但眼神依舊冰冷。
“世哲,你來了。”
“坐。”
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是,委座。”
劉睿目不斜視,彷彿沒有看到地上的狼藉和縮在一旁的戴笠,徑直在對面的沙發坐下。
委員長拿起桌上的雪茄,卻沒有點燃,只是在手中用力地捏著,似乎想把所有的怒火都傾注其中。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雨農,你來說。”
“是。”
戴笠的聲音,乾澀,嘶啞,沒有了往日的半分陰冷。
他抬起頭,那張總是隱藏在陰影裡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頹敗與屈辱。
“代號‘櫻’的日本最高階別潛伏間諜,抓到了。”
戴笠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劉睿的心,微微一動。
“櫻”?他聽戴笠提過,是日軍參謀本部直轄,潛伏在國府核心最高階別的間諜之一,危害極大。
能抓到,是天大的功勞。
可看委員長和戴笠的反應,事情顯然沒有這麼簡單。
果然,戴笠的下一句話,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凝固了。
“她的身份……是社裡主管機要電文的……韓處長。”
“他……是民國二十一年,第一批跟著我從力行社幹起的老人。”
“委座所有的核心指令,經我手發出去的,他都知道……”
“轟!”
劉睿的腦子裡,彷彿也響起了一聲驚雷。
復興社,戴笠的絕對心腹,核心圈子裡的元老級人物,居然是日本的頂尖間諜!
這已經不是失職了。
這是奇恥大辱!
這意味著,戴笠最引以為傲的情報王國,從根基處,就已經被蛀空了一個大洞。
他這些年,就像一個自鳴得意的傻子,把自己最核心的機密,親手一份份遞到了敵人的面前。
難怪委員長會氣成這樣。
這比打了敗仗,還讓他感到恥辱和憤怒!
“哼!”
委員長重重地將報告摔在桌上。
“抓到了又怎麼樣?這些年,我們多少部署,多少計劃,都成了日本人桌上的笑話!”
“雨農,你讓我……很失望!”
最後那句話,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冰錐,精準地刺入戴笠的心臟。
他身體猛地一顫,那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天靈蓋,讓他四肢百骸都變得冰冷僵硬。
他感覺自己不是站在半山廬的會客廳,而是懸掛在萬丈懸崖之上,而那根維繫他生命的唯一繩索,正在被委員長用冰冷失望的目光一寸寸地磨斷。
“信任危機”這個詞太蒼白了,這對他而言,是信仰的崩塌,是生存根基的毀滅。
房間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劉睿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瓷,和戴笠僵硬的背影,心中瞬間瞭然。戴笠,已在懸崖邊緣。而委座的怒火,不僅是因為背叛,更是因為這股腐朽的內患讓他感到了無力。此刻若按部就班地彙報婚事,只是小事。但若將這份婚事,化作一劑強心針,一門指向外部敵人的重炮,便能瞬間扭轉這滿室的陰霾與頹喪!
這是遞給戴笠的救命稻草,更是獻給委座的定心丸。
思及此,劉睿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委員長抬起眼,看向他,眼神中的寒冰,融化了少許。
“你說。”
劉睿站起身,從公文包裡,鄭重地取出一份剛剛擬好的報告,雙手呈上。
“職部與雲南龍主席商議已定,我與龍雲珠小姐的婚期,定於今年年,三月二十日。”
委員長接過報告,有些意外。
他還以為劉睿是要談德國或者蘇聯的援助。
“地點呢?”
“川渝特種兵工廠。”
劉睿的回答,讓委員長和戴笠,同時一愣。
把婚禮,辦在兵工廠裡?
聞所未聞!
不等他們發問,劉睿繼續說道,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彷彿有一種能驅散陰霾的力量。
“委座,職部與龍主席商議後,一致認為。”
“國難當頭,私人婚嫁,不宜鋪張。”
“與其大擺筵席,不如……以此為契機,辦一場【西南國防工業振興展示會】!”
“展示會?”
委員長的眉頭,皺了起來,但那份好奇,已經壓過了怒火。
“沒錯。”劉睿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這場‘婚宴’,不比金銀,不比排場。”
“我們比的,是鋼鐵,是槍炮,是黨國抗戰到底的決心!”
他伸出一根手指,聲音陡然拔高。
“職部與龍主席商議,這場婚禮,不談金銀,只談鋼鐵!與其在酒席上推杯換盞,不如在兵工廠裡,讓炮火轟鳴作禮炮!主菜,就是我們自己的105榴彈炮!配菜,是能造出這門炮的炮鋼與機床!回禮,是能讓百姓吃飽飯的化肥!而嫁妝,是青黴素和一整套工業體系的未來!委座,當陰影裡爬滿了蛀蟲,我們就用太陽的光,把它們徹底曬死!用鋼鐵的洪流,把它們的巢穴徹底沖垮!”
他向前一步,對著委員長,擲地有聲!
“委座!”
“這,是一場婚禮嗎?”
“不!”
“這是西南聯盟,在您的見證下,向全國,向全世界,遞上的一份——【抗戰宣言】!”
“您看到的,將不再是兩個家族的聯姻,而是黨國最堅不可摧的戰略大後方!”
“那些想看我們笑話,想挑撥離間的人,看到的,將是讓他們膽寒的鋼鐵與烈焰!”
“當那門105榴彈炮的炮口,高高揚起在婚禮現場時,甚麼鋪張浪費的指責,甚麼軍閥割據的謠言,都將不攻自破!”
“因為,那將是整個民族,在戰火中奏響的——最強音!”
話音落下。
滿室死寂。
委員長呆呆地坐在那裡。
他手中的那份報告,紙張的邊緣,已經被他捏得變了形。
他臉上的鐵青,不知何時已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狂喜、乃至是……震撼的複雜潮紅!
他剛才還在為情報戰線的潰爛而暴怒。
他還在為日諜的無孔不入而心寒。
轉眼間,劉睿,就為他描繪了一幅足以讓全國人心為之振奮的壯麗畫卷!
將一場可能引發無數非議的政治聯姻,變成了一次完美的實力展示!一場凝聚人心的盛大典禮!一場足以震懾所有宵小的陽謀!
“好……”
一個字,從委員長的喉嚨裡,被艱難地擠了出來。
“好!”
他猛地一拍沙發扶手,站起身來,眼中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
“好一個【西南國防工業振興展示會】!”
“好一個【抗戰宣言】!”
他大步走到劉睿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份因“櫻”間諜案而起的陰霾,被這股豪情一掃而空!
“我不僅要當你們的證婚人!”
“我還要親自去剪綵!我要讓全國,全世界都看一看!”
“我中華民族,是不可戰勝的!”
他拿起桌上的報告,用紅筆在上面重重地批下兩個字——【照準】!
然後,他看向一旁,那個從始至終,都如同雕塑般一動不動的戴笠。
“雨農,婚禮的安保,由你全權負責!我不希望,在那一天,聽到一隻蒼蠅的嗡嗡聲!”
“是!委座!”
戴笠猛然抬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形。
他知道,委員長這句話,意味著自己最艱難的一關,過去了。
而幫他過去的,正是眼前這個年輕人。
一股比剛才被委座訓斥時更深沉的寒意,從他的脊椎骨縫裡滲出。他一生都在黑暗中織網,監控、離間、刺殺,自以為是蛛網中心的獵手。直到此刻他才驚覺,劉睿根本不在他的網上,甚至沒有看一眼他的網。
劉睿本人,就是一片青天。
他不用陰謀,他用的是堂堂大勢,是用槍炮、鋼鐵、民生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鑄成一股任何陰謀詭計都無法撼動的洪流,浩浩蕩蕩,碾壓一切。
自己引以為傲的那些手段,在這股洪流面前,渺小、可笑,甚至……有些可憐。
他看著劉睿那張平靜的臉,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或許,真正能決定這個國家命運的,從來都不是藏在陰影裡的匕首,而是託舉起太陽的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