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委員長行營,最高機密會議室。
空氣凝重得如同鉛塊。
這裡是整個國家戰時的大腦中樞,每一個決定都關係著四萬萬同胞的生死。
而今天,這個中樞,卻因為兩份檔案,陷入了長久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
蔣委員長的手指,在桌面上那兩份清單上,輕輕地、反覆地摩挲著。
一份,是德文列印,字跡嚴謹,紙張邊緣還帶著德意志帝國鷹徽的烙印。
另一份,是俄文列印,筆跡粗獷,彷彿能聞到西伯利亞針葉林的寒氣。
他身後的戴笠和王寵惠,連呼吸都刻意壓低了。
他們親眼見證了這場談判的誕生,卻依然無法想象,它的結局會是如此的……夢幻。
委員長的目光,從sFH18重炮的全套圖紙,移動到T-26坦克的整條生產線。
從克虜伯的一萬噸水壓機,移動到烏拉爾的冶金裝置。
從萊卡的光學鏡片配方,移動到伊-15戰鬥機的製造工藝。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審視,到震驚,再到狂喜,最後,化為一種深不見底的複雜情緒。
他抬起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神情一如既往平靜的劉睿。
這個年輕人,沒有邀功,沒有獻媚,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他帶回來的不是兩個帝國的工業核心,而僅僅是兩份普通的戰報。
“世哲。”
委員長的聲音,有些乾澀。
“這些……都是真的?”
劉睿微微頷首。
“委座,蘇聯人的合約,可以即刻昭告天下,作為《中蘇互不侵犯條約》的補充條款,用以震懾日寇,鼓舞民心。”
“德國人的這份,需要絕對保密。他們還需要一塊遮羞布,我們給他們。”
委員長閉上眼睛,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不是俞大維那樣的技術專家,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兩份清單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黨國將擁有自己的重炮!自己的坦克!自己的飛機!
意味著中國,將擁有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化國防工業!
這是他畢生追求的夢想!
當年派緯國去德國,派人去蘇聯,費盡心機,受盡白眼,也只換來一些淘汰的成品和二流的技術。
而現在,劉睿,只用了一種藥,就將兩個帝國的心臟,生生挖了一塊回來!
“好!好!好!”
委員長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世哲!你為黨國,立下了不世之功!”
他停下腳步,炯炯的目光盯著劉睿。
“說吧,你想要甚麼!兵!權!錢!只要我給得起!”
劉睿卻搖了搖頭。
“委座,現在還不是論功行賞的時候。”
他的聲音,像一盆冷水,澆在了委員長火熱的心頭。
“這兩份清單,看起來很美。”
“但實際上,危機四伏。”
委員長眉頭一皺:“何出此言?”
“蘇聯人與我們接壤,他們的援助,最快三個月就能透過新疆陸續運抵。這一點,問題不大。”
劉睿伸出一根手指。
“但德國人。”
“那臺一萬噸水壓機,是重中之重,是所有重炮、艦炮、裝甲鋼板的基礎。它太重了,全程走海路風險極大,唯一的路線,是透過越南的滇越鐵路。”
“它的最終落腳點,只能是靠近鐵路的昆明附近。”
“而且,從拆解、運輸、到安裝除錯,最快也要到今年九月。這期間,變數太多。”
委員長臉上的喜色,漸漸褪去,轉為凝重。
劉睿繼續說道:“更重要的是,委座,您應該能感覺到,柏林的天,快變了。”
“希特勒與日本人的眉來眼去,已經不是秘密。”
“這份秘密合約,是德國人在‘青黴素’的逼迫下,一次不情不願的流血。一旦他們完成了內部的技術仿製,或者找到了替代品,中德之間的合作,會立刻中斷。”
“合約裡附加的人才培養計劃,德國方面每年二十名軍工、光學工程師的名額,恐怕會成為一張空頭支票。”
戴笠的心頭,猛地一凜。
他只看到了勝利,而劉睿,卻已經看到了勝利背後,潛藏的殺機!
這個年輕人的目光,究竟能看多遠?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委員長沉聲問道,他已經完全將劉睿放在了對等的地位上進行請教。
劉睿的目光,落在了牆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上。
“委座,這張牌桌上,只有我們,德國人,蘇聯人,還不夠。”
“德國人之所以敢敷衍,是因為他們覺得,我們離不開他們。”
“蘇聯人之所以敢漫天要價,是因為他們覺得,他們是我們在陸地上唯一的援助通道。”
“我們必須……再引入一方勢力。”
“一方,能讓德國人感到切膚之痛,讓蘇聯人不敢有絲毫懈怠的勢力。”
王寵惠這位外交部長下意識地開口:“英國人?法國人?”
“不。”劉睿搖了搖頭,“英法自顧不暇,他們的綏靖政策,已經讓他們失去了魄力。”
他的手指,越過歐洲大陸,越過廣袤的太平洋。
最終,重重地,點在了地圖的另一端。
那個地方,叫美利堅合眾國。
“美國人?”
這一次,連委員長都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世哲,你不是不知道,美國國內孤立主義盛行,國會三令五申,嚴禁政府捲入任何外部衝突!”
“我們多次向他們求援,都被婉言拒絕。他們,怎麼可能……”
“政府不行,不代表人民不行。”
劉睿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種洞悉了歷史脈絡的絕對自信。
“美國是一個很特別的國家,民意,可以裹挾政府;資本,可以影響國策。”
“我們,不需要去乞求美國政府的援助。”
“我們,只需要一個機會,在美國社會,點一把火。”
委員長和王寵惠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困惑與震撼。
在他們看來,這幾乎是天方夜譚。
劉睿看著他們,緩緩說出了那個讓整個房間的空氣都為之凝固的計劃。
“委座,您的夫人,宋美齡女士,是美國威爾斯利學院的畢業生。”
“她在那裡,有同學,有老師,有深厚的人脈,更懂得如何與美國上流社會打交道。”
“我建議,由夫人以私人身份,回母校進行一次訪問。”
“然後,以國民政府的名義,向美國一家最頂級的醫院,比如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甚至直接向羅斯福總統本人,捐贈一小批——比如,僅僅一百劑——我們視若珍寶的青黴素。”
劉睿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敲擊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同時,附上一封夫人的親筆信。”
“信裡,不談政治,不談軍事,只談人道。”
“告訴他們,這是‘一個在戰火中掙扎的國家,為全人類醫學進步,做出的一份微薄貢獻’。”
“再巧妙地提及,因為日軍慘無人道的細菌戰,導致我們對這種藥物的需求,如同一個無底的深淵。”
“委座,各位。”
劉睿環視眾人,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們猜,當美國那些視財如命的醫藥巨頭,當洛克菲勒那些偽善的基金會,當《紐約時報》那些嗜血的記者,知道我們手中掌握著這種足以改變世界,並且他們聞所未聞的‘黃色奇蹟’時……”
“會發生甚麼?”
“當美國的母親們,知道有一種藥,能讓她們在未來戰場上的孩子,免於傷口感染的死亡時……”
“又會發生甚麼?”
“到那時,不是我們去求他們。”
“是他們的資本,他們的輿論,他們的民意,會推著羅斯福政府,主動來找我們!”
“至於我們想要甚麼……鉅額貸款、廢舊鋼鐵禁運、還是《租借法案》的許可權……”
“那就要看,他們有多想得到這隻……會下金蛋的鵝了。”
話音落下。
滿室死寂。
蔣委員長呆立當場,他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時已經傾斜,滾燙的茶水浸溼了檔案,他卻渾然不覺。
他看著劉睿,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戴笠的後背,再一次被冷汗浸透。他以為自己已經很高估這個年輕人了,但他現在才發現,自己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德國,蘇聯,在他眼中,似乎只是前菜。
他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那頭遠在北美,沉睡的工業雄獅!
這已經不是謀略了。
這是……妖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