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長久的死寂之後,是蔣委員長粗重的喘息聲。
他沒有坐下,而是緩緩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他的目光,不再侷限於被日寇侵佔的華北、華東。
也不再是與德國、蘇聯之間的利益交換。
他的視野,第一次,被劉睿強行拉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全球高度。
以中國為棋盤,撬動德、蘇,再以德、蘇為槓桿,去撬動整個世界格局的支點——美國!
這一刻,他腦中那些關於“攘外安內”、“持久抗戰”的模糊戰略,被一道刺破迷霧的閃電,照得通體透亮!
原來……戰爭還可以這樣打!
原來……國與國之間的博弈,可以如此波瀾壯闊!
“好……”
一個字,從委員長的喉嚨裡,被艱難地擠了出來。
“好一個‘民意可以裹挾政府,資本可以影響國策’!”
他猛地轉過身,眼神中爆發出一種近乎貪婪的光芒,死死地鎖住劉睿。
“世哲,這個計劃,成功的可能,有幾成?”
“若只是引爆輿論,讓美國資本界知曉此事,我有十成把握。”
劉睿的回答,斬釘截鐵。
“但最終能拿到甚麼,取決於夫人的手腕,以及……羅斯福總統的政治智慧。”
“但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立於不敗之地。”
“因為我們播下了一顆種子。一顆讓美國無法再對中國的戰火視而不見的種子。這顆種子,遲早會生根發芽。”
“好!”委員長再次用力一揮手,“就這麼辦!”
他的行動力,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文白(王寵惠字),你立即以外交部的名義,起草相關檔案,做好一切預案。記住,要將此事包裝成一次純粹的、非官方的‘人道主義交流’!”
“是,委座。”王寵惠躬身領命,他的額角,還帶著未乾的冷汗,心中卻是翻江倒海。他搞了一輩子外交,從未想過,外交還能這麼做!
委員長的目光,又轉向戴笠。
“雨農,夫人的安全,是重中之重!從她踏出武漢的第一步起,直到她返回國內,我要你動用復興社所有力量,確保萬無一失!”
“另外,給我查!查清楚美國所有大型醫藥公司、化工集團、銀行基金的背景!我要知道,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會是我們的敵人!”
“是!”戴笠立正,聲音鏗鏘有力。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任務,更是一場在另一個戰場上的……戰爭。
“世哲。”委員長最後看向劉睿,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關於青黴素的技術細節,以及如何與美國人進行技術層面的拉扯,沒有人比你更懂。”
“你需要親自擬定一份詳細的談判底案,交給夫人。甚麼能給,甚麼不能給,甚麼可以交換,甚麼必須死守,要寫得清清楚楚!”
“是,委座。”劉睿應道。
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不僅僅是開啟這個計劃,更是要牢牢把控住這個計劃的核心方向盤。
委員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甚麼,轉身,快步向內室走去。
他要去親自和自己的夫人,談一談這個足以改變國運的計劃。
會議室裡,只剩下劉睿、王寵惠和戴笠三人。
“世哲……”
王寵惠這位外交界的泰斗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無比複雜,他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只有行內人才能聽懂的驚歎:“你這是將‘人道主義’、‘輿論’、‘資本利益’三者捆綁,打造了一件完美的外交武器。這其中的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了美國社會最敏感的神經上。王某搞了一輩子外交,從未想過……外交還能這麼做。”
戴笠沒有說話,他只是走到劉睿身邊,低聲道:“夫人的專機,三天後出發。談判底案,我希望明天晚上就能看到。”
他的語氣,冰冷依舊,但劉睿能聽出,那冰層之下,是一種被徹底折服後的……尊重。
“沒問題。”劉睿點頭。
……
當天深夜,委員長官邸。
書房內,燈火通明。
宋美齡穿著一身素雅的旗袍,靜靜地聽完丈夫的講述。
她的臉上,沒有尋常女子的驚慌,也沒有普通官員的震撼。
那雙美麗的鳳眼中,閃爍的,是與她丈夫如出一轍的,對權力和時局的敏銳洞察。
“這個劉睿……”
她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聲音清冷而悅耳。
“達令,你可能還沒完全看懂這個計劃的厲害之處。”
“他不是在求美國人幫忙。”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他是在寫一個劇本,一個關於‘英雄拯救者’的劇本,然後把劇本遞到美國人面前,告訴他們,你們就是主角。他算準了,美國那些慈善家、政治家和民眾,會哭著喊著,爭著搶著要演這個角色。”
“他不是在給黨國找出路,他是在給美國人……指出一條他們自以為是的‘天選之路’。”
蔣委員長嘆了口氣,靠在沙發上,罕有地露出一絲疲憊。
“是啊,在他面前,我感覺自己……像是還停留在上一個時代。”
他嘴上如此感嘆,手指卻在沙發扶手上無意識地收緊。
劉睿此人,是國之重器,更是……一柄雙刃劍。
用好了,可開疆拓土,光復河山。
可若是這柄劍……太利,太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能反過來影響持劍人……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桌上的電話,那條線,連著戴笠的辦公室。
“雨農,看得要更緊一些啊……”他在心中默唸。
隨後,他才彷彿卸下所有心防,對宋美齡說道:“我們這一代人,想的是如何在列強的夾縫中求存……”
宋美齡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美國,我去。”
她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達令,你可能只看到了他計劃的陽謀。”
“但我,看到了更深一層的東西。”
她轉過身,看著自己的丈夫,眼神銳利。
“他選擇我,不僅僅是因為我的出身和履歷。”
“更是因為,他精準地抓住了美國人的心理——他們信奉精英,同情弱者,更願意相信一個受過他們頂尖教育的東方貴婦,而不是一個滿身硝煙的中國軍閥。”
“這份‘禮物’,經由我的手送出去,才最有戲劇性,最能引爆他們的輿論場。”
“這個劉睿,他不僅懂軍事、工業和政治……”宋美齡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糅合了讚賞與警醒的複雜笑意。
“他甚至精通傳播的藝術。他知道如何設定議程,如何塑造一個完美的‘英雄敘事’,並且精準地找到了最能引爆美國社會情緒的那個點。”
蔣委員長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明白了。
劉睿選擇宋美齡,本身就是這個計劃中,最精妙、最致命的一環!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妻子身邊,握住她的手。
“夫人,此行,萬事小心。”
“放心。”宋美齡的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幾十年前,我去美國,是為了求學。”
“這一次,我是去給他們……上一課。”
三天後。
一架不起眼的歐亞航空公司所屬的容克JU52客機,在武漢的晨霧中,低調地滑出跑道。
它的目的地,是尚處在和平之下的香港。
夫人將從那裡,搭乘泛美航空的“馬丁M-130”水上飛機,開始她橫跨太平洋的漫長旅程。
機上,沒有軍隊,沒有重炮。
只有一位優雅的東方女性,和一個用防水油布層層包裹的鉛盒,裡面,是足以撬動整個世界格局的……一百劑黃色粉末。
劉睿站在塔臺之上,目送著飛機消失在雲層深處。
戴笠站在他身後,如同一個影子。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劉睿:“美國人……都是殺人不見血的狼。夫人此行,真的能從狼嘴裡,拔下牙來嗎?”
劉睿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那架飛機變成天邊的一個小點,語氣平靜得可怕。
“拔牙?”
他輕輕笑了一聲,“不,戴老闆。我們不是去拔牙的。”
“我們是去給狼群,聞一聞血的味道。”
“告訴它們,東方有一頭更肥美的獵物,不去咬,就沒機會了。”
“而我們,只是在旁邊,賣入場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