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城外的指揮部裡,馬燈被調到最亮。
王澤浚的參謀李源,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在劉睿的地圖上,用紅藍鉛筆開始標註。
“劉師長請看,”李源的手指點在安慶對面的江面上,“鬼子的三艘驅逐艦,我們已經查明瞭型號,都是‘樅級’級的老船,滿載排水量不到一千五百噸,舷側裝甲薄得跟紙一樣,也就欺負下我們沒有海軍。”
“它們通常以旗艦居中,兩艘僚艦在前後兩公里處護衛的編隊,沿這條航道,從上游五公里到下游十公里,來回巡邏。每天凌晨三點和下午三點,會到這個位置,我們叫它‘老鴉灘’,進行補給和交接,停留時間大約半小時,雷打不動。”
李源的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最關鍵的是這裡,”他又指向江心的一座沙洲,“鬼子的登陸聯隊,就藏在這座‘月牙島’上。島上林木茂密,他們構建了工事,部署了迫擊炮和機槍。一旦江面有事,他們的汽艇半小時內就能抵達任何一個渡口。”
情報精準、詳實,帶著一線部隊特有的鮮活。
“王旅長的意思是?”劉睿問。
“王旅長說,自己人哪有那麼多彎彎繞繞!”李源上前一步,拳頭捏得發白,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師長,您是沒見著江上那幾條鐵王八有多猖狂!它們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晃,炮口就跟黑洞一樣對著咱們的渡口。昨天,王家渡那邊幾十個弟兄想趁夜摸過去,被它們一輪炮就全打成了江裡的紅水!連屍首都撈不回來!我們的人在岸上,拿著漢陽造,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只能幹看著!”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們還有一個工兵營,雖然沒啥好東西,但都是修橋鋪路的好手。只要師長您這邊有需要,我們的人,隨時可以拉上去!”
劉睿看著地圖,腦中的戰術構想飛速成型。
唐式遵給了他戰略上的定心丸,王澤浚則送來了戰術上的臨門一腳。
“好!”劉睿抬起頭,目光掃過自己的部將,張猛、趙鐵牛、周平、杜建德……
“既然菜都備好了,那我們就開席!”
他拿起紅藍鉛筆,地圖上的線條和箭頭,在他的筆下迅速勾勒出一個大膽而狠辣的四步殺局。
“第一步,誘敵。”
劉睿的筆尖點在下游的一處江灣。
“我們的輜重團,準備二十艘民船,扎滿稻草人,夜裡從這裡放下。鬼子看見了,必然會以為是潰兵大規模渡江,一定會分兵追擊。這樣,他們的編隊就會被打亂,側翼和甲板,就會暴露出來。”
“第二步,主攻。”
他的筆,重重地畫向江岸的一片高地。
“張猛!這裡,是你的舞臺!我會讓王旅長的部隊協助你,天亮之前,你必須帶著你的炮兵團,把八門105榴彈炮,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我弄到這片高地上!構築最隱蔽的炮兵陣地!我要你在鬼子軍艦最狂妄的時候,用炮彈,敲碎他們的指揮塔!”
張猛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他死死盯著那片高地,彷彿已經看到了炮火覆蓋江面的景象。
“是!師長!炮在人在!”
“第三步,阻援。”
劉睿的目光轉向了新任補充團團長杜建德。
“杜團長,登陸的灘頭,就是你的陣地。我把師裡最好的五十多挺ZB-26和新24式馬克沁,都加強給你!再配屬一個步兵炮連!鬼子在月牙島上的登陸聯隊,一旦出動,就是你的獵物。我不管你用甚麼辦法,機槍掃也好,炮轟也好,哪怕用人命去填,也得把他們死死地按在水裡,一步都不能上岸!”
杜建德“啪”地一個立正,眼中是決死的光,但嘴唇卻劇烈地哆嗦著,幾次張口都未能發出聲音。
劉睿沒有催促,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語氣溫和但有分量:“建德,我們是從上海的死人堆裡一起爬出來的,有甚麼話,但說無妨。現在你我不是上下級,是袍澤弟兄。”
這句話彷彿給了杜建德力量,他最終還是沒忍住,聲音嘶啞地吼了出來:“師長!弟兄們不怕死,就怕死得沒名堂!我那個營,就是在灘頭被打散的!上面的命令一個比一個亂,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弟兄們像麥子一樣被鬼子的機槍割倒,最後各自逃命……我怕!我真的怕這口氣好不容易提起來的弟兄們,再被打散一次!那我就算活著,魂也沒了!”
他高大的身軀在微微顫抖,那是在宜興強行壓下去的恐懼,此刻又翻湧了上來。
劉睿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步上前,重重地按住杜建德顫抖的肩膀,讓他直視自己。
“我明白你的怕。”劉睿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因為我也怕。我怕弟兄們的血白流,怕我們死在了回家的半路上。”
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銳利如刀:“但是建德,你看看你的周圍!這一次,你們的身後,是張猛隨時能提供炮火支援的炮兵團!你們的側翼,是趙鐵牛親自帶著老兵協同作戰的第二旅!你再也不是孤軍!”
“重機槍,步兵炮,我給你配足!明確的命令,我也給你!但你說的那口氣……”劉睿鬆開手,退後一步,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那口氣,我給不了。那口氣,得你們自己,從江灘上,從鬼子的屍體堆裡,親手掙回來!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告訴全中國的川軍弟兄,我們回來了!”
說完,他才轉向趙鐵牛:“鐵牛,從你第二旅抽調最精幹的機槍手和炮手,不是去當‘先生’,是去當‘戰友’!跟補充團的弟兄們並肩作戰,把我們的火力戰術,融入他們的血性裡!讓鬼子看看,我新一師,沒有孬種!”
杜建德渾身一震,眼中的憂慮被一股熾熱的火焰取代,他猛地挺直胸膛,吼聲如雷:“師長放心!補充團若放一個鬼子上岸,我杜建德和全團弟兄,自沉長江!”
杜建德渾身一震,那股被壓在心底的恐懼和屈辱,在劉睿這番話語的衝擊下,徹底被一股熾熱的戰意所取代!他猛地挺直了佝僂的脊樑,雙拳緊握,指節發白,對著劉睿吼出了血誓:
“師長放心!補充團若放一個鬼子上岸,我杜建德不用您下令,自己提頭來見!”
“第四步,渡江。”
劉睿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工兵營副營長周平身上。
“周扒皮!”
“到!”周平一個激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出來。
“你的寶貝,那二十套德國架橋器材,別捂著了,該亮出來了。”劉睿指著地圖上的渡口,“我給你配上王旅長的工兵營,再給你一個步兵團掩護。戰鬥打響後,我只給你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內,你必須在預定渡口,給我架起兩座浮橋!”
周平一聽,黝黑的臉上瞬間泛起一陣肉疼的紅光,他搓著手,嘿嘿一笑,露出黃牙:“師長,一個小時?那也太糟蹋東西了!這些德國寶貝,當初弟兄們是拿命一根根扛回來的,金貴著呢!讓它們慢吞吞地幹活,比殺了俺還難受!只要炮彈別直接落在橋上炸壞了俺的零件,四十分鐘!俺給您搭出兩條能並排跑摩托車的浮橋來!要是慢了一分鐘,您扒了我的皮!”
戰術安排完畢,整個指揮部裡,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這是一個環環相扣、險象環生的計劃。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導致全盤崩潰。
劉睿站起身,走到張猛面前。
“張猛,炮兵是這次計劃的核心,絕不能有任何閃失。你親自帶人去勘察陣地,所有的射擊諸元,必須反覆測算,精確到米!鬼子軍艦的哪個位置最薄弱,哪裡是通訊天線,哪裡是舵機,給我算得清清楚楚!第一輪炮擊,我就要他們變成聾子和瞎子!”
“靜淵,”劉睿又轉向陳默,“全師的防空火力,十八門Flak30高炮,加上各團的高射機槍,全部統一指揮!把炮口抬起來,鬼子的水上飛機敢露頭,就給我打下來!”
陳默點頭,神情凝重地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來。
夜色深沉,張猛已經帶著一個精幹的炮兵觀測小組,在李源派來的嚮導帶領下,悄悄消失在前往江岸高地的山路中。
他們如同一群黑夜裡的獵手,去尋找能夠一擊致命的狙擊位。
凌晨時分,張猛渾身沾滿露水和泥土,興奮地衝回指揮部。
“師長!”他聲音壓抑,卻掩不住狂喜,一把將地圖拍在桌上,“找到了!一個神仙都想不到的炮位!是江邊斷崖背後的一塊臺地,前面有崖壁擋著,江面上看過來就是一片死角!但咱們的炮架上去,就像站在人家房頂上往下看,整個航道,包括那個‘老鴉灘’,都在眼皮子底下!我拿測距儀量了,到灘頭的直線距離七千八百米!咱們的105榴彈炮,用大號裝藥,炮彈吊過去砸他們的頂蓋,一砸一個準!”
劉睿走到地圖前,看著張猛標註出的那個位置。
那就像一把已經拉開的強弓,弓弦繃緊,鋒利的箭矢,已經對準了獵物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