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墊船的馬達被調至近乎無聲的低功率狀態,如同貼著海面滑行的黑色蝠鱝,悄無聲息地逼近海岸。夜視儀中,曾經繁榮的漁村“柏培拉”只剩下斷壁殘垣的剪影,如同巨獸死後留下的骨骸,雜亂地堆砌在黝黑的海灘和低矮的礁石之間。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敗海藻味、某種化學物質燒灼後的刺鼻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那是矽基生命體特有的“氣味”。
“海岸安全,未發現大規模生命熱源或能量反應。”負責偵察的“織網”隊員壓低聲音在通訊頻道中報告,“但檢測到背景輻射值偏高,有零星的低強度矽基能量訊號在廢墟深處移動…可能是小型變異體或偵察單位。”
“按計劃,A組先行登陸,建立警戒。B組隨後,攜帶重型裝備。”顧凌的聲音冷靜地傳來,“保持靜默,避免不必要的戰鬥。”
季青瑤、蒼梧和林薇被分配在相對靠後的B組。A組八名精銳的“刑天”和“織網”隊員,如同狸貓般敏捷地躍下氣墊船,踩著及膝深的海水,快速而安靜地衝上海灘,分散開來,依託殘破的牆壁和礁石建立起一個簡易的防禦圈。他們的夜視鏡和槍口上的微光瞄準器在黑暗中劃過一道道短暫的綠痕。
確認海灘安全後,B組才陸續登陸。腳下並非柔軟的沙灘,而是混雜著破碎貝殼、硬化瀝青塊、不明塑膠垃圾和某種暗紅色、彷彿凝固血液般沉積物的怪異地面。踩上去的感覺粘滯而令人不適。
“南十字星”所說的隱蔽觀察哨,位於漁村後方一處地勢稍高的山丘背側,是一個依託舊時代防空掩體改造而成的小型半地下據點。在A組的掩護下,隊伍快速穿過死寂的廢墟。沿途可以看到許多觸目驚心的景象:鏽蝕的汽車殘骸裡伸出矽化的白骨;牆壁上殘留著巨大爪痕和能量武器灼燒的焦黑;一些角落裡,生長著形態詭異、散發著微弱熒光的苔蘚或菌類,它們扭動的樣子讓人聯想到活物。
沒有遭遇攻擊,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始終縈繞在每個人心頭。偶爾能聽到廢墟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或是看到陰影中一閃而過的、反射著微光的甲殼或眼睛。
觀察哨的入口偽裝得很好,是一塊與周圍岩石幾乎融為一體的合金活板門。敲擊特定的密碼節奏後,門從內部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瀰漫著潮溼泥土和機油味的狹窄通道。
據點內部空間不大,約莫三十平米,點著幾盞昏暗的瓦斯燈。三個滿臉疲憊、眼神警惕的“南十字星”駐守人員迎接了他們。為首的是一個獨眼、臉上有疤的壯漢,名叫“鐵砧”。
“歡迎來到地獄的前廳。”鐵砧的聲音沙啞,遞給顧凌一個髒兮兮的水壺,“喝點吧,乾淨的水。外面那些發光的苔蘚和積水,千萬別碰,除非你想變成石頭。”
他快速介紹了情況:這個據點主要是觀察海岸動靜和裂谷東緣的能量變化,每半個月與“海礁”透過加密短波聯絡一次。過去一週,裂谷方向傳來的震動和異常光暈越來越頻繁,尤其是夜晚,有時能看到地平線那邊升騰起詭異的、藍紫色的“極光”。“還有那些黑潮…”鐵砧啐了一口,“就是從地縫裡湧出來的黑油一樣的東西,最近蔓延的範圍在擴大,離這裡不到二十公里了。被黑潮汙染過的地方,連最耐操的變異蠍子都不敢靠近。”
“有‘溯源會’活動的跡象嗎?”顧凌問。
鐵砧獨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三天前,我們的一個外圍偵察點失去了聯絡。昨天我親自摸過去看了,只剩下一地融化的金屬和骨頭渣子。現場有高溫能量武器留下的痕跡,還有一種…很奇怪的、帶著甜膩香味的化學物質殘留。不是我們知道的任何勢力。”
這證實了老錨的情報,“溯源會”確實已經滲透進來,並且手段狠辣。
短暫的休整和情報交換後,隊伍必須繼續前進。鐵砧提供了兩名熟悉附近地形的嚮導——一對沉默寡言的兄弟,名叫阿卜杜勒和哈桑,是當地部落的後裔,對這片廢土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他們只能帶你們到‘哭泣峽谷’的邊緣。”鐵砧指著牆上那張更加粗糙、標記著更多危險符號的手繪地圖,“過了‘哭泣峽谷’,就是真正的阿法爾三角區核心地帶。那裡…連風都帶著硫磺和死亡的味道。地圖上標記的紅叉區域,是我們知道絕對有去無回的地方,包括幾個活躍的火山口、移動的流沙區、還有…被‘黑潮’完全淹沒的盆地。”
隊伍在據點稍作休整,補充了少量當地收集的、相對安全的飲用水和耐儲存食物(主要是風乾的昆蟲肉塊和某種塊莖),然後將大部分從“崑崙”帶來的重型裝備(包括“熔岩漫步者”原型機)暫時存放在據點深處一個加固的密室中。深入地形複雜、環境多變的裂谷核心,過於笨重的裝備反而會成為累贅。隊員們換上了“火蜥蜴”輕型防護服,攜帶必要的武器、探測裝置、攀爬工具、以及最重要的——那二十臺行動式“秩序場”穩定器和蒼梧懷中的遺物容器。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隊伍離開了觀察哨,在嚮導兄弟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漁村後方的、被低矮荊棘和畸形灌木覆蓋的荒原。
廢土上的行進異常艱難。白天地表溫度很快攀升到令人難以忍受的程度,即使有防護服的溫度調節系統,也能感到熱浪透過裝甲縫隙炙烤著面板。空氣乾燥灼熱,夾雜著沙塵和刺鼻的化學氣味。地面時而堅硬如鐵,佈滿鋒利的火山岩碎片;時而又是鬆軟的、彷彿隨時會陷下去的灰白色鹽鹼或沙土。
變異生物是最大的威脅之一。除了常見的、體型增大了數倍、甲殼呈現暗紅色、能在高溫沙地中快速潛行的蠍子,還有長著銳利口器、成群結隊襲擊的飛行甲蟲,以及潛伏在陰影或地穴中、偽裝成岩石的“伏擊者”。它們大多對活物充滿攻擊性,且部分體內蘊含著微量的“歸墟”能量或矽基成分,使得常規武器的效果打折扣。好在隊伍精銳,配合默契,加上“秩序場”穩定器在近距離能一定程度干擾這些變異體的能量感知和行動,才得以有驚無險地清除或避開。
蒼梧的狀態在這種環境下顯得越發特殊。他對高溫和惡劣環境的耐受性似乎比穿著防護服的隊員還要好一些,行走間腳步沉穩。他懷中的容器不時發出微光,似乎在吸收或抵消著環境中某些有害的能量成分。他時常會突然停下,指著某個方向說:“那邊…有‘水’的感覺,但是…很燙,很苦。”或者:“地下…有東西在哭。”他的感知成為了隊伍避開一些隱形危險(如地下熱泉、不穩定地層、能量淤積點)的重要參考。
季青瑤則默默觀察和嘗試。她發現,在這種“歸墟”能量與地熱、輻射等惡劣環境因素交織的區域,銀鐲空間內的麥穗生長確實受到了刺激,雖然緩慢,但那種“抗爭”與“適應”的意志更加明顯。她嘗試擴大自己那微小的淨化場範圍,雖然依舊只能覆蓋身邊幾米,但在這個範圍內,隊員們能明顯感到精神上的壓抑感和莫名的煩躁減輕,防護服的能量消耗也似乎略微下降。這種輔助效果雖不直接,卻在持續消耗的艱難行軍中顯得彌足珍貴。
第二天下午,他們抵達了“哭泣峽谷”的邊緣。
這是一道橫亙在荒原上的巨大地裂,寬度超過一公里,深不見底。站在邊緣向下望去,只能看到翻湧上來的、帶著硫磺和金屬氣味的灼熱蒸汽,以及峽谷兩側巖壁上閃爍的、色彩斑斕的礦物結晶光芒。風聲穿過嶙峋的巖柱和孔洞,發出如同萬千冤魂嗚咽般的淒厲呼嘯,故而得名“哭泣峽谷”。
“下面是舊河床,早就幹了,但現在充滿了有毒氣體、間歇性熱噴泉,還有一些喜熱喜毒的變異生物。”嚮導阿卜杜勒指著峽谷對面,“要進入三角區核心,必須穿過峽谷。我們知道幾條相對安全的‘路’,是以前部落獵人踩出來的,但很多年沒人走了,不知道還在不在。”
所謂“路”,其實是峽谷巖壁上一些勉強可以落腳的凸起、裂縫和天然石橋,有些地方需要藉助繩索和攀爬工具。下方是致命的深淵和毒氣,每一步都需萬分小心。
隊伍花費了大半天時間,才艱難地、有驚無險地透過了最危險的一段。期間遭遇了幾次小型毒蠍群和一種能夠噴射腐蝕性黏液的地下藤蔓狀生物的襲擊,但都被及時化解。當最後一名隊員踏上峽谷對岸相對堅實的土地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然而,回過頭看他們來的方向,峽谷對面的荒原,地平線盡頭,已經可以看到一片緩緩瀰漫開來的、如同汙濁墨汁般的“黑潮”邊緣,在灼熱的空氣折射下微微盪漾。
“它們蔓延得…比鐵砧說的還要快。”林薇臉色發白。
沒有時間感慨。嚮導兄弟的任務到此結束,他們將原路返回觀察哨。臨別前,哈桑將一個用獸皮包裹的小物件塞給顧凌,用生硬的通用語說:“護身符…部落古老的東西…對付‘黑潮’裡的‘惡靈’…也許有用。”那是一枚用某種黑色石頭雕刻的、造型古樸簡拙的圖騰,隱約像是一個手捧火焰的人形。
告別嚮導,隊伍真正踏入了阿法爾三角區。環境變得更加極端。大地呈現出暗紅、焦黑、硫磺黃等刺目的顏色,隨處可見冒著氣泡的泥潭、噴發著蒸汽的裂縫、以及凝固成奇形怪狀的熔岩流。空氣灼熱得彷彿要燃燒,能見度因為熱浪和飄浮的塵埃而降低。遠處,幾座火山的輪廓在蒸騰的熱氣中若隱若現,山頂籠罩著不祥的煙柱。
而最讓季青瑤和蒼梧在意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低沉的“脈動”感。彷彿整個大地是一個垂死巨人的胸膛,正在艱難而沉重地搏動。每一次“脈動”,都伴隨著腳下隱約的震顫和空氣中能量的細微擾動。
蒼梧懷中的容器,此刻散發出的藍金雙色光芒已經無法完全遮掩,在昏暗的天光下清晰可見。他指著遠處一座最為活躍、煙柱呈藍紫色的火山方向,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急切:
“在那裡…那個很熱很亮的聲音…就在那下面!它說…‘門…就在火山裡…但鎖孔…被黑泥堵住了…快來…’”
火山?節點在火山內部?!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比預想的任何情況都要糟糕。不僅要對抗“歸墟”侵蝕和變異體,還要深入活火山內部?
顧凌迅速調出楚望最後傳來的能量熱點圖進行比對。果然,那座被蒼梧指出的火山——舊時代地圖上標記為“埃爾塔阿勒火山”——是區域內能量異常最集中、與“水滴”印記共鳴訊號最匹配的點。
“目標確認。”顧凌的聲音透過防護服的面罩傳出,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修正路線,目標:埃爾塔阿勒火山。全員檢查裝備,尤其是高溫防護和氧氣供應。我們可能要…深入火山的肚子裡。”
季青瑤望著那座噴吐著死亡氣息的巨山,感受著腕間銀鐲傳來的、愈發清晰的悸動,又看了看身旁眼神堅定的蒼梧。
熔爐的核心,就在眼前。而通往核心的道路,註定鋪滿了熾熱的灰燼與荊棘。
她深吸了一口灼熱而充滿硫磺味的空氣,握緊了手中的武器。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