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鵬-3號”龐大的身軀開始降低高度,如同疲憊的信天翁尋找著海上的落腳點。下方的墨藍色海洋此刻波濤洶湧,灰白色的浪尖在陰沉的天光下碎裂成無數泡沫。遙遠的前方,海天相接處,一道模糊的黑線逐漸變得清晰——那是非洲大陸的海岸線,籠罩在一片不祥的、黃褐色的塵霾之中。
飛行器沒有直接飛向大陸,而是在距離海岸線尚有數十海里的上空調整航向,朝著海洋深處某個預定座標飛去。
“各位,準備降落。我們即將抵達‘海礁’中轉站。”老船長的聲音在廣播中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這鬼地方天氣比預報的還糟,坐穩了!”
“鯤鵬-3號”開始進行大幅度的盤旋下降,機翼微微調整角度以對抗紊亂的氣流。透過舷窗,可以看到下方深藍色的海面上,突兀地出現了一片由巨大鋼鐵結構構成的、如同海上堡壘般的建築群。那就是“海礁”中轉站——一個由舊時代廢棄的深海石油鑽井平臺群改造加固而成的前沿據點。
平臺的主體部分鏽跡斑斑,但關鍵結構顯然經過了強化和修繕,表面覆蓋著新的合金裝甲板和能量護盾發生器。幾個延伸出去的棧橋和停機坪上,可以看到幾架小型旋翼機和一些工程車輛。平臺四周的海面上,還漂浮著幾艘改裝過的武裝巡邏艇,警惕地遊弋著。
這裡並非“崑崙”直接控制,而是與一個名為“南十字星”的、以海上倖存者和舊時代遠洋船員後裔為主的鬆散聯盟建立的合作據點。“崑崙”提供部分技術和物資支援,“南十字星”則提供這個位於關鍵航路上的落腳點,並分享關於非洲大陸近海的情報。
飛行器對準了主平臺上那個相對最寬闊的降落區域,在強勁的海風中穩穩下落。起落架接觸鋼板平臺,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和輕微的滑動,最終停穩。引擎的轟鳴聲逐漸減弱,轉為低沉的怠速運轉。
艙門開啟,一股灼熱、潮溼、帶著濃重海腥味和隱約硫磺氣息的空氣猛地灌入機艙,與艙內經過過濾的涼爽空氣形成鮮明對比。外面的溫度顯然很高。
“歡迎來到非洲…的前哨。”“海礁”的接待人員已經等在舷梯旁,那是一個面板被海風和烈日灼烤成古銅色、臉上帶著風霜痕跡的中年漢子,穿著粗布短衫,腰間別著一把老式轉輪手槍和一把魚叉,眼神銳利而謹慎。他自稱“老錨”,是這裡的負責人之一。
顧凌率先走下舷梯,與老錨互相敬禮(手勢略有不同,但表達了同樣的敬意)。“感謝提供落腳點,老錨。我們需要補充淡水、燃料,還有最近關於大陸沿岸和裂谷區域的情報。”
“東西都準備好了,按之前約定的。”老錨點點頭,目光掃過陸續下機的眾人,在蒼梧抱著的容器上多停留了一瞬,但沒多問,“不過,情報方面…恐怕不太樂觀。你們來得不是時候。”
他引著眾人走向平臺上一座相對完好的、由集裝箱改造而成的指揮兼休息室。裡面陳設簡陋,但還算整潔,有簡單的桌椅和一張巨大的、手繪的東非海岸及裂谷區域地圖。
“過去一個月,裂谷區的活動異常頻繁。”老錨指著地圖上那條醒目的、南北縱貫的裂谷帶,尤其是他們目標所在的“阿法爾三角區”,“小規模的地震幾乎每天都有,好幾個休眠火山重新開始冒煙,噴發出的氣體帶著詭異的藍紫色,我們的偵察員說聞了會頭暈噁心,面板起疹子。近海的水溫也明顯升高,魚群大量死亡或變異,有些變得極具攻擊性。”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更麻煩的是,從內陸逃難過來的零星倖存者帶來的訊息。他們說,裂谷深處,有些地方的地面裂開了巨大的口子,裡面不是岩漿,而是…湧出粘稠的、黑色的、像石油但又散發著惡臭和冷光的‘東西’。那些‘東西’流過的地方,動植物會迅速枯萎、矽化,甚至…變成活著的石頭怪物,攻擊一切活物。”
“歸墟滲出…”季青瑤低聲說。馬里亞納是“根鬚”纏繞寄生,這裡則更像是“歸墟”能量直接以液態或半液態的形式,從地殼薄弱處湧出,汙染地表。
“我們的人也觀察到了類似現象,在裂谷邊緣。”老錨證實道,“另外,屍變體的活動也異常活躍,它們似乎被裂谷區的能量異常吸引,大量向內陸聚集,而且…形態也在變化,有些變得耐高溫,外殼像是熔岩冷卻後的石頭。”
林薇快速記錄著這些資訊,並與楚望傳來的資料對比。“能量讀數對得上,裂谷區的‘歸墟’汙染正在加劇,並且很可能與地下岩漿活動產生了互動,催生出了新的變異環境和變異體。”
“還有一點,”老錨補充,臉色難看,“大約一週前,我們的一支沿海巡邏小隊失蹤了。最後傳回的訊號提到,他們看到海面上有…奇怪的船。不是我們的,也不是舊時代殘留的廢船。速度很快,悄無聲息,外形…像某種巨大的、金屬的魚或者蛇。等我們派人去那片海域,只找到一些漂浮的、被高溫熔切斷的金屬殘骸,上面有…不認識的標記。”
他拿出一塊用防水布包裹的扭曲金屬片。上面依稀可見一個複雜的、如同纏繞觸手與眼睛組合而成的暗藍色徽記。
“是‘溯源會’!”顧凌一眼認出,這徽記的風格與之前在“深淵座鯨”母艦上看到的如出一轍,“他們果然也盯上了這裡,而且可能已經先一步滲透進來了。”
氣氛頓時更加緊張。“溯源會”在海上的力量不容小覷,他們出現在附近,意味著前往裂谷的陸路和海路都可能面臨攔截。
“陸路進入裂谷區,主要的舊公路和鐵路基本都廢了,而且肯定佈滿了屍變體和危險地形。我們建議從沿海的這個小漁村遺址登陸,”老錨在地圖上點出一個靠近裂谷東緣、舊時代地圖上叫“柏培拉”的位置,“那裡地形相對平緩,我們‘南十字星’有個很小的隱蔽觀察哨,可以提供一些嚮導和最初幾天的補給。但從那裡向內陸深入,尤其是進入阿法爾三角區核心…就只能靠你們自己了。那裡是真正的生命禁區,我們的人最深只到過邊緣,帶回來的除了恐怖的故事,就是輻射病。”
計劃需要調整。不僅要應對極端環境和變異體,還要提防“溯源會”可能的伏擊。
“我們需要在‘海礁’休整一天,徹底檢查裝備,補充物資,並根據新情報調整行動計劃。”顧凌做出決定,“老錨,嚮導和最初補給的事情,就拜託了。”
“沒問題。不過,提醒你們,嚮導只能帶你們到三角區外圍。再往裡,沒人願意去,給多少報酬也沒用。”老錨很直接,“另外,淡水在這裡是寶貴資源,燃料我們也只有有限的儲備,需要合理分配。”
休整的一天緊張而忙碌。老船長帶著“工巧”隊員仔細檢查“鯤鵬-3號”的狀況,修復一些飛行途中出現的小毛病,並進行必要的維護。顧凌和雷震(透過加密通訊與基地的雷震協調)重新評估隊員狀態,調整攜帶的裝備和物資清單,重點加強了對高溫、腐蝕和能量汙染的防護。
季青瑤則利用這段時間,繼續恢復和嘗試新的能力運用。她發現在這種靠近“歸墟”活躍區的環境中,銀鐲空間內的麥穗生長似乎稍微加快了一絲,對環境中混亂能量的“淨化”本能也更明顯。她嘗試在休息室周圍小範圍地、持續地釋放那種淨化場,雖然範圍很小,但確實讓身處其中的隊員們感到精神上的舒緩,一些因長途飛行和緊張戰鬥導致的隱性疲憊得到緩解。這讓她對自己的新能力有了更多信心。
蒼梧的狀態最讓人關注。他醒來後,似乎對“海礁”周圍的環境——那種混合著海洋、硫磺和隱約“歸墟”氣息的特殊環境——表現出一種奇特的適應。他不再像之前那樣精神萎靡,反而有些…過於清醒和敏感。
他時常獨自站在平臺邊緣,望著大陸方向,久久不動。懷中的容器偶爾會發出極其微弱的、如同心跳般的藍光。林薇的儀器檢測到,蒼梧自身的生物場與容器內的兩枚遺物,以及遠方大陸深處某個源頭的能量波動,存在著一種複雜的、時強時弱的諧振。
“他在‘聆聽’…”林薇對季青瑤低聲道,“或者說,在‘被呼喚’。印記和碎片,與裂谷深處的甚麼東西,產生了遠距離的共鳴。這可能會指引我們,但也可能…讓他成為最顯眼的目標。”
季青瑤走到蒼梧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著那片蒸騰著熱浪與塵霾的大陸。“聽到了甚麼嗎?”她輕聲問。
蒼梧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回答:“很多聲音…很亂。大地的呻吟,火的咆哮,風的哭泣…還有…很多黑色的東西,在下面流動,想要爬上來…最清楚的,還是那個很熱、很亮、很渴的聲音…它在說…‘門要關了…鑰匙…快…’”
門要關了?季青瑤心中一緊。這意味著留給他們的時間可能比預想的更少,節點的情況在持續惡化。
一天後,隊伍準備再次出發。“鯤鵬-3號”將暫時留在“海礁”,由老船長和少量隊員看守,並作為緊急情況下的接應和後援。大部分隊員將換乘“南十字星”提供的兩艘經過改裝、具有一定兩棲能力的高速氣墊船,在夜間悄然駛向預定的登陸點——那個名為“柏培拉”的廢棄漁村。
告別時,老錨遞給顧凌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包。“裡面是裂谷邊緣最新的手繪地形草圖,還有我們觀察到的幾個疑似安全洞穴和危險區域標記。祝你們好運…活著回來。”
夜色深沉,海風凜冽。兩艘氣墊船如同黑色的幽靈,關閉了大部分燈光,只依靠微光夜視儀和導航系統,劃開墨色的海浪,向著那片吞噬了無數生命與希望的黑暗海岸,疾馳而去。
季青瑤站在船頭,感受著溼熱的海風拂面,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如同巨獸蟄伏般的黑暗大陸輪廓。手腕上的銀鐲傳來穩定的溫熱,身旁的蒼梧懷抱著容器,眼神在夜色中亮得驚人。
真正的熔爐之旅,從踏上這片土地的第一步,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