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舟”保險庫異常能量掃描的調查,由雷震親自負責,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展開。三天後,初步結論令人不安。
那縷微弱的掃描波動,確實來自通風系統的一個隱蔽節點。進一步的物理檢查發現,該節點內部的一個冗餘資料中繼器外殼上,有極其細微的、非標準工具留下的拆裝痕跡。中繼器本身功能正常,但在其晶片的某個不起眼的快取區,楚望團隊的技術專家發現了一段被偽裝成系統日誌碎片、實則是一種極其高明的定向能量探針激發程式碼。
這段程式碼的編寫風格和加密方式,與之前從“溯源會”突擊隊員裝備上發現的某些殘留訊號特徵,有高度相似性。更重要的是,探針的目標頻率,精準地對準了存放“水之印記”和希望谷碎片的特種容器所使用的、獨一無二的能量遮蔽頻率。
“這不是偶然的窺探,而是有預謀的、技術含量極高的針對性偵察。”雷震在向張老、季青瑤、顧凌進行秘密彙報時,臉色鐵青,“對方不僅知道遺物的存在和大概位置,甚至對我們最核心的遮蔽技術引數都有相當程度的瞭解。能做到這一點的,要麼是我們內部有地位不低的內鬼,要麼就是‘溯源會’的技術水平遠超我們預估,甚至可能...兩者皆有。”
“通風系統的維護記錄和訪問日誌查過了嗎?”顧凌問。
“查了。過去三個月內,有權進入地下七層並接觸通風核心管路的工程師和技術員共有十七人。其中十五人的行跡和背景經過初步核查,沒有明顯問題。另外兩人...”雷震調出資料,“一人是伊萬諾夫博士實驗室下屬能源系統組的副組長,王景明。他在異常波動發生前一週,曾以‘檢查地熱能源管道介面’為由進入過該區域,並且有超過規定時間十五分鐘的記錄。另一人是基地後勤保障部的老技術員,劉振國,背景乾淨,工作記錄良好,但在異常波動發生前一天,他負責的區域曾進行過一次計劃外的、小範圍的通風管道‘預防性除塵’,作業區域...包含了那個被動手腳的節點附近。”
“劉振國的社會關係查了嗎?”
“正在查。他有個兒子,在紅雨災變初期失蹤,推測已死亡。但他有個侄子,在災變前是某個跨國科技公司的網路安全員,災變後下落不明。我們正在嘗試確認這個侄子的下落,但目前沒有線索。”雷震道,“至於王景明,他是伊萬諾夫從舊時代一所頂尖理工大學帶過來的學生,背景相對清晰,但對伊萬諾夫極為忠誠。我們暫時沒有發現他與‘溯源會’有直接聯絡的證據。”
線索似乎指向了伊萬諾夫派系,但又都停留在間接層面,無法構成確鑿證據。而那個老技術員劉振國,更像是可能被利用或不知情的工具。
“張老,我認為有必要對伊萬諾夫博士及其核心團隊進行更嚴密的監控,同時,對王景明和劉振國進行隔離審查。”顧凌建議道。
張老沉吟片刻,緩緩搖頭:“伊萬諾夫在議會和科學界的影響力很大,沒有確鑿證據,貿然對他的人動手,會引發更大的內部動盪,甚至可能正中‘溯源會’下懷,讓我們陷入內訌。至於隔離審查...王景明或許可以找個由頭暫時調離關鍵崗位,但劉振國...如果他是被利用的,打草驚蛇反而會斷了線索。”
“那您的意思是?”
“外鬆內緊。”張老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加強對伊萬諾夫實驗室物資出入、能源消耗、特別是與星靈能量和生物技術相關專案的審計,但不要明著限制。對王景明,可以安排一個‘重要’的外出調研任務,把他暫時調離基地核心。至於劉振國...不要動他,但要對他進行全天候的隱蔽監控,記錄他接觸的每一個人,發出的每一條資訊。同時,對‘方舟’保險庫和所有關鍵設施,進行一輪徹底的、由絕對可靠人員執行的物理安全升級,特別是通風、能源、資料這些‘非傳統’的滲透路徑。”
“我明白了。”雷震點頭,“那‘薪火計劃’的籌備...”
“按計劃進行,但要提高保密等級,核心成員名單控制在最小範圍。”張老看向季青瑤和顧凌,“你們的行動方案和風險評估,準備得怎麼樣了?”
顧凌調出一份加密檔案:“初步方案已經完成。目標區域鎖定在東非大裂谷的‘阿法爾三角區’,那裡是三大板塊交界處,地質活動最活躍,舊時代就有‘地球傷口’之稱,能量異常記錄也最多。根據楚望的模型和蒼梧的感知,節點核心可能位於該區域某個活躍火山群下方,或與地下熔岩湖系統相連。”
“隊伍構成方面,計劃組建一支三十五人的精幹團隊。包括季顧問、蒼梧、楚望博士(或林薇代表)、我本人,以及從‘刑天’、‘工巧’、‘織網’、‘怒濤’挑選出的最精銳成員。裝備方面,需要全新的、針對極端高溫、高輻射、複雜地質和強能量干擾環境的防護服、載具和武器系統。‘工巧’戰團的老船長已經在牽頭研發。”
“最大的挑戰有幾個:一是該區域紅雨災變後環境極度惡化,除了高溫、有毒氣體、地震和火山活動,還充斥著強烈的輻射塵和能量亂流,舊時代的衛星和遙感資料基本失效,地面情況不明。二是‘歸墟’侵蝕必然嚴重,矽基變異體的種類和強度可能遠超以往,且可能受到‘歸墟根鬚’的直接操控。三是長途奔襲的後勤補給線極其脆弱,跨越小半個地球,途中可能遭遇‘溯源會’或其他未知勢力的攔截。四是...‘三相共鳴’啟用的具體方法、所需條件、可能引發的能量反應和風險,都存在大量未知數。”
張老認真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風險確實巨大。但你們提出的‘裂谷門戶’理論,是迄今為止唯一具有可行性的、觸及‘源初之火’的路徑。議會已經原則性批准了‘薪火計劃’,資源會向你們傾斜。但是,顧凌,青瑤,你們必須拿出一套儘可能周全的預案,尤其是失敗情況下的撤退方案,以及...萬一啟用過程引發不可控災難(比如大規模火山噴發或地質結構崩塌)的應對和隔離措施。我們不能把整個文明的火種,賭在一次可能毀滅區域的冒險上。”
“是,我們明白。”季青瑤和顧凌鄭重應下。
會議結束後,季青瑤前往“工巧”戰團所在的裝備研發區。巨大的地下車間裡燈火通明,各種機械臂和工程裝置嗡嗡作響,空氣裡瀰漫著金屬、潤滑油和能量電池特有的氣味。老船長正光著膀子,和一群工程師圍在一臺巨大的、形似昆蟲外骨骼的機械裝置前爭論著甚麼,唾沫星子橫飛。
看到季青瑤過來,老船長這才抹了把汗,抓起旁邊的工作服披上,咧嘴笑道:“季丫頭!哦不,季顧問!身體好點沒?看看咱們給‘薪火計劃’準備的寶貝!”
他指著那臺機械裝置:“‘熔岩漫步者’重型地質作業與戰鬥平臺!雙層複合裝甲,內層是星靈能量偏導合金,外層是摻了希望谷那種‘秩序’能量殘留粉末的耐高溫陶瓷!自帶迴圈冷卻系統,能短時間承受一千兩百度高溫!四肢有高功率液壓和等離子推進器,能在複雜地形甚至一定程度的熔岩表面行進!武器系統嘛...還在搞,打算把‘蛟龍-7’上拆下來的兩門中型脈衝炮改裝上去,再配上高溫切割臂和鑽探工具...怎麼樣?”
季青瑤看著眼前這臺充滿粗獷工業美感的大傢伙,心中稍安。老船長的團隊總是能給人驚喜。
“很好,船長。但我們需要的可能不止這種大型平臺,還需要更靈活的單兵裝備。”
“放心!”老船長一拍胸脯,“單兵的‘火蜥蜴’系列防護服原型已經出來了!採用了類似‘蛟龍-7’外殼的部分技術,加上我們自己琢磨的散熱和內部生態迴圈系統,理論上能讓士兵在五百度環境下活動半小時以上!就是這能源供應和機動性還有點問題...楚望那小子答應給我們弄點星靈的小型化能源核心試試。”
他又帶著季青瑤看了其他一些正在研發的裝備:適應強能量干擾環境的通訊中繼無人機、用於勘探地下結構的聲波/能量共振探測儀、以及...一種基於“水之印記”能量特徵開發的、實驗性的“秩序場”穩定器個人攜帶版。
“楚望說,既然蒼梧那小子能和那倆‘寶貝’共鳴,說不定這玩意兒也能在一定範圍內壓制‘歸墟’能量,給咱們的夥計們加點防護。”老船長解釋著那個巴掌大小、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六邊形裝置。
季青瑤一一檢視,心中逐漸有了些底。硬體上的準備正在穩步推進,剩下的,就是人員的選拔、戰術的演練,以及...對目標區域情報的進一步蒐集。
然而,當她離開裝備研發區,準備返回醫療中心繼續休養時,卻在走廊的拐角處,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伊萬諾夫博士。
他獨自一人,揹著手站在那裡,似乎在欣賞走廊牆壁上展示的舊時代地球風景畫(當然是電子屏顯示的)。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帶著關切的笑容。
“季青瑤同志,身體恢復得如何?”
“多謝博士關心,好多了。”季青瑤停下腳步,保持著禮貌而疏離的態度。
“那就好。”伊萬諾夫點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似乎想看出些甚麼,“聽說你們正在籌備一個...規模很大的新行動?目標是東非大裂谷?”
訊息果然還是洩露了。季青瑤並不意外,基地裡沒有絕對的秘密,尤其是對伊萬諾夫這樣的人物而言。
“是的,為了進一步驗證‘三相平衡’理論,尋找穩定地球能量場的方法。”季青瑤回答得滴水不漏。
“很宏偉的目標。”伊萬諾夫的語氣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諷刺,“但風險也相應巨大。我看了你們提交給議會的初步方案...坦率地說,我認為成功的機率不超過百分之三十,而引發區域性甚至全球性災難性連鎖反應的機率,卻可能高達百分之十五。這個風險收益比,是否值得?”
“博士,坐在家裡被‘歸墟’慢慢吞噬的風險,是百分之百。”季青瑤平靜地回應。
伊萬諾夫笑了笑,那笑容卻沒有多少溫度:“年輕人,有衝勁是好的。但文明存續,不能只靠熱血和冒險。科學需要嚴謹,需要可控。你們現在所做的,更像是在玩火,而且是用整個文明最後的本錢在玩火。”
他向前走近一步,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某種蠱惑性:“季青瑤同志,我理解你對季家傳承的責任感,也理解你對那些遠古遺產的...特殊感情。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們換一種思路呢?不是去冒險啟用那些不可控的遠古系統,而是將它們蘊含的‘秩序’能量本質解析出來,與我們掌握的星靈科技,甚至...與‘歸墟’能量的某些可控特性相結合,創造出一種全新的、完全由我們人類掌控的‘新秩序’力量?那樣,我們不僅能自保,或許還能真正超越過去,開創屬於人類的新紀元。”
季青瑤心中警鈴大作。伊萬諾夫這番話,幾乎是在明目張膽地暗示他對於融合甚至掌控“歸墟”能量的興趣!這與“溯源會”的理念何其相似!
她臉上不動聲色:“博士的想法很有啟發性。但如何確保這種‘結合’不會反過來被‘歸墟’吞噬?如何確保我們創造的是‘新秩序’,而不是另一種形態的‘混亂’?”
“這就需要最頂尖、最理性、最不受情感和所謂‘使命’束縛的科學研究。”伊萬諾夫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季青瑤同志,你的能力和貢獻有目共睹。但有時候,過於執著於先輩的路徑,反而會限制我們的視野。也許,我們應該更開放地看待所有的可能性,包括...合作。”
合作?和誰合作?和你?還是和“溯源會”?
季青瑤沒有把這句話問出口,只是淡淡地說:“我會認真考慮博士的建議。不過眼下,我們的首要任務是完成‘薪火計劃’的籌備。失陪了。”
她微微頷首,繞過伊萬諾夫,繼續向前走去。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跟隨著她,直到拐過彎去。
伊萬諾夫看著季青瑤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變得冰冷而深沉。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冥頑不靈...那就別怪我了。‘漁翁’先生,看來...我們之前的提議,可以更進一步了。‘源初之火’...呵,誰先拿到,就是誰的。”
他轉身,朝著與自己實驗室相反的方向走去,那裡是基地的通訊中樞之一。
暗流,在平靜的表面下,開始加速湧動。而“薪火計劃”的熔爐,尚未點燃,便已感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寒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