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季青瑤再次恢復意識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平穩的、幾乎感覺不到的輕微震動,以及鼻尖縈繞的、淡淡的消毒水氣味和...海風的味道。她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帶有“崑崙”基地標誌的天花板,以及懸在頭頂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醫療燈。
不是船上。已經回到基地了。
她嘗試轉動脖頸,一陣劇烈的痠痛和眩暈讓她忍不住悶哼出聲。
“青瑤!你醒了?”一個熟悉而充滿擔憂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母親李桂芳。她看起來憔悴了許多,眼袋很重,但此刻眼中充滿了欣喜的淚光。
“媽...”季青瑤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風箱,“我們...回來了?蒼梧...其他人...”
“都回來了,都回來了。”李桂芳連忙握住女兒的手,輕輕拍著,“你們被‘定淵號’緊急送回來的。蒼梧那孩子還在深度觀察室,生命體徵穩定,但一直沒醒。顧凌指揮官傷得不重,正在和議會彙報。其他傷員都在接受治療。你們...真是嚇死媽了。”
季青瑤鬆了口氣,但旋即心又提了起來:“‘水之印記’...”
“安全。按照最高安保程式,和希望谷的碎片一起,封存在‘崑崙’地下七層的‘方舟’絕密保險庫。楚望帶了一個絕對可靠的小組,正在外圍進行非接觸式的初步能量分析。”李桂芳壓低了聲音,“張老親自下的令,伊萬諾夫博士和他的親信暫時都接觸不到。外面...因為你還沒醒,暫時還算平靜,但暗流湧動。”
季青瑤點點頭,疲憊地閉上眼。她能想象得到,一次損失慘重卻成果驚人的行動,一次幾乎全軍覆沒卻又奇蹟生還的經歷,再加上蒼梧最後時刻展現出的、近乎神蹟的力量...這一切,必然會在基地內掀起巨大的波瀾。
“蒼梧最後...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問。
李桂芳搖搖頭:“具體情況還不清楚。楚望初步分析,可能是那枚‘水之印記’在極端危機下被‘啟用’,以蒼梧的身體為暫時的‘容器’或‘共鳴放大器’,引導了某種...海洋本身或者說殘留的‘坎水’節點意志的力量。但這種引導對蒼梧的負擔極大,他的腦波活動異常活躍且混亂,身體多項指標也處於臨界狀態,像是在經歷某種...深層次的蛻變或適應。楚望說,這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巨大的風險。”
季青瑤沉默。她想起蒼梧最後那雙倒映著整個海洋的蔚藍瞳孔,想起那古老而浩瀚的“長吟”。那是人類能夠承載的力量嗎?
“我要見顧凌,還有...張老。”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卻被李桂芳堅決地按住了。
“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和恢復!你的精神力透支比上次還嚴重,內臟也有震傷,至少需要靜養一週!”李桂芳難得地對女兒板起了臉,“外面的事,有顧凌,有張老,還有雷震他們。你現在這樣子,出去能做甚麼?”
季青瑤知道母親說得對,但她心中的緊迫感和不安感,如同毒蛇般啃噬著她。她有種預感,風暴,才剛剛開始。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顧凌走了進來。他的左臂機械臂已經換成了新的型號,看起來更輕便靈活,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眼中佈滿了血絲。
“季顧問,你醒了。”顧凌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先是對李桂芳點了點頭,“李醫生。”
“顧指揮,你們聊,我去看看藥。”李桂芳知道他們有事要談,體貼地離開了病房,並帶上了門。
“情況怎麼樣?”季青瑤直截了當地問。
顧凌在她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一言難盡。首先,行動總結報告已經提交給‘破曉議會’。我們帶回了‘源初之海的印記’,確認了馬裡亞納海溝‘坎水’節點的存在及其被‘歸墟根鬚’寄生吞噬的危急狀態,記錄了‘溯源會’及其‘深淵座鯨’生物母艦的威脅,當然...還有蒼梧最後引發的‘異象’。”
“議會的反應?”
“分歧很大。”顧凌語氣凝重,“以張老、歐陽靖主任為首的一派,認為我們獲得了關鍵突破,驗證了‘三相平衡’理論,並且證明了遠古遺產在與‘歸墟’對抗中的巨大潛力,主張立即集中資源,加快對兩枚遺物的研究,並籌備下一步針對‘源初之火’的探索,同時全面加強針對‘溯源會’的防禦和打擊。”
“另一派,以伊萬諾夫博士和一些保守派議員為代表,則抓住了我們傷亡慘重(特別是‘蛟龍-7’損毀、多名精銳犧牲)和蒼梧引發的‘不可控超自然現象’大做文章。他們認為這種力量過於危險且無法掌控,指責我們貿然行動,險些釀成大禍,並質疑繼續依賴這種‘非人’力量的風險。他們主張將兩枚遺物徹底封存,暫停所有高風險遠古遺蹟探索,將資源轉向更‘穩妥’的星靈科技應用和內部防禦建設。”
季青瑤冷笑:“伊萬諾夫會放棄研究遠古遺產?他可不像。”
顧凌點頭:“當然不是。他的潛臺詞是,研究必須由他主導的‘科學委員會’完全控制,以‘安全’和‘理性’的名義進行。他質疑楚望團隊的能力和客觀性,尤其對蒼梧這個‘不可控變數’抱有極大的戒心,甚至暗示應該對他進行...‘隔離研究’。”
“他敢!”季青瑤眼中閃過一絲怒色。
“張老壓住了。但伊萬諾夫在議會和一部分科技人員中影響力不小,而且...他提出的‘安全論’確實讓不少經歷了末世殘酷、對一切超自然力量都心懷恐懼的人產生了共鳴。”顧凌嘆了口氣,“另外,‘溯源會’的威脅也被有些人有意無意地淡化,認為是我們在為自己行動的嚴重後果找藉口,或者乾脆說是我們引來了外部敵人。”
“愚蠢!”季青瑤氣得胸口起伏。
“還有更麻煩的。”顧凌的聲音壓得更低,“我們在清理‘定淵號’帶回的、從被擊落的‘海妖’戰機殘骸和‘鬼鮫’突擊隊員屍體上找到的物品時,發現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東西。”
“甚麼?”
“一些帶有‘崑崙’內部編號的、本應被嚴格管制的星靈能量核心碎片,以及...幾份經過偽裝、但解密後內容指向伊萬諾夫實驗室某個外圍專案的加密通訊記錄碎片。”顧凌的眼神變得銳利,“雖然無法構成直接證據,但強烈暗示,‘溯源會’可能透過某種渠道,獲得過伊萬諾夫派系有意或無意的...技術洩露或物資支援。甚至,不排除他們之間有更深層次的勾結。”
季青瑤倒吸一口涼氣。內鬼?或者說,理念上的“共鳴”已經演變成了事實上的合作?伊萬諾夫知道“溯源會”的存在嗎?他知道對方在利用他,還是...他也在利用對方?
“這件事報告給張老了嗎?”
“口頭彙報了,但沒有提交書面證據。目前證據鏈太薄弱,打草驚蛇反而不好。張老的意思是,暗中調查,嚴密監控。”顧凌道,“目前最重要的是兩件事:一是儘快從‘水之印記’中破譯出關於‘源初之火’的確切線索;二是確保蒼梧安全甦醒,並瞭解他身上發生的變化。這兩件事,是推動下一步計劃、也是堵住伊萬諾夫之口的關鍵。”
季青瑤點頭:“楚老師那邊進展如何?”
“他說需要時間。‘水之印記’蘊含的資訊量遠超希望谷碎片,而且加密方式更加古老複雜。但他有個初步的、驚人的發現。”顧凌頓了頓,“在對比兩枚遺物的能量共振譜時,他發現了一個指向性非常明確的‘諧波缺口’。這個缺口的頻率特徵,與舊時代關於地球地核-地幔邊界某些特殊能量異常區的記錄,以及星靈資料庫中對一種名為‘星核之火’的極端能量現象的殘缺描述...高度吻合。”
“地核?地心?”季青瑤瞳孔微縮。
“更具體地說,是地核與地幔交界處的‘D’’層,一個被稱為‘超低速帶’的區域。舊時代理論認為那裡可能存在著巨量的、處於特殊狀態的礦物和能量。而‘水之印記’與希望谷碎片共鳴時產生的那個‘諧波缺口’,就像是一把鎖,缺少的最後一把鑰匙...指向的很可能就是那裡。”顧凌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如果‘源初之火’真的存在於那種地方...”
那意味著,下一次探索的目標,將是比馬裡亞納海溝更加極端、更加難以企及的地球最深處!以人類目前的技術,幾乎不可能直接抵達地核邊界。
病房內陷入了沉默。這個可能性,太過震撼,也太過絕望。
“或許...不一定需要物理抵達。”季青瑤喃喃道,想起了“坎水”核心最後那跨越深海的共鳴與饋贈,“‘蓋亞之子’文明留下的節點網路...或許有別的互動方式。”
“楚望也這麼推測。所以他正在全力破譯‘印記’中可能存在的、關於節點網路深層應用的資訊。”顧凌站起身,“你好好休息。議會明天可能要召開擴大會議,討論後續方向。如果你身體允許,張老希望你能參加。你的見證和判斷很重要。”
“我會去的。”季青瑤堅定地說。
顧凌離開後,季青瑤獨自躺在病床上,望著天花板。身體依舊虛弱,但思緒卻異常清晰。地心之火,“溯源會”的威脅,內部的傾軋,蒼梧的蛻變...無數線索和危機糾纏在一起,如同一張巨大的網,而他們,正是網中掙扎的蟲。
但無論如何,火種已經取得,道路已經指明。縱使前路是真正的地獄熔岩,他們也必須走下去。
因為停下,就意味著被“歸墟”徹底吞噬,意味著文明最後的火光,徹底熄滅。
她緩緩抬起手,看著手腕上那黯淡的銀鐲。意念微動,嘗試內視。銀鐲空間內,那兩株青銅麥穗依舊萎靡,葉片上的金色似乎也黯淡了些,但在麥穗的根部,土壤之中,她似乎看到了一縷極其微弱的、新生的淡藍色嫩芽虛影,一閃而逝。
是錯覺?還是...“水之印記”帶來的、潛移默化的影響?
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覺到,銀鐲,麥穗,她自己,乃至整個團隊,都在經歷著一場緩慢而深刻的變革。這場變革的終點是甚麼,無人知曉。
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緊手中已有的火種,在黑暗中,繼續前行。
病房外,走廊的陰影中,一個穿著研究員白大褂、戴著眼鏡的年輕男子,看似無意地經過季青瑤的病房門口,手中的行動式記錄儀螢幕微光一閃,似乎記錄了甚麼。他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轉身消失在走廊拐角。
暗流,從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