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斷山脈,名副其實。自西向東的巨力擠壓,將地殼如同揉皺的紙張般掀起,造就了這裡舉世無雙的嶺谷相間、山高谷深、河流湍急的極端地貌。紅雨災變和後續的地磁、氣候劇變,更是在這片本就險峻的土地上,疊加了難以想象的恐怖濾鏡。
離開希望谷相對平緩的高原谷地僅僅三天,“探淵”小隊就深刻體會到了“地球褶皺”的威力。
道路?不存在的。舊時代殘存的公路早已被地震、泥石流和瘋狂的植物吞噬殆盡。他們依靠著古老的地圖和蒼梧對地形的驚人直覺,在根本沒有路的地方,硬生生開闢出一條勉強通行的軌跡。全地形車的效能被壓榨到極限,時而需要藉助絞盤攀爬近乎垂直的巖坡,時而需要小心翼翼地在懸崖邊緣的碎石路上挪動,更多的時候,他們不得不棄車,由“工巧”隊員(隨隊有兩名工程專家)和“刑天”戰士配合,用繩索和簡易工具,將必要的裝備物資人力揹負或吊運過去。
環境惡劣到令人窒息。海拔急劇攀升,氧氣稀薄,即便有輔助呼吸裝置,隊員們依舊感到胸悶氣短,動作遲緩。氣溫在陽光下和陰影中、谷底和山巔可以相差數十度,晝夜溫差更是大得離譜,彷彿一天之內經歷四季。濃霧和突如其來的暴風雪是常客,能見度時常驟降到不足十米。更麻煩的是無處不在的能量亂流——地磁在這裡完全紊亂,指南針瘋轉,無線電通訊受到嚴重干擾,只能依靠事先約定好的訊號彈和有線通訊短距維持聯絡;空氣中游離的輻射值和未知能量粒子濃度遠超安全標準,防護服必須全程穿戴,能量護盾需要間歇性開啟以中和侵蝕。
“這鬼地方……簡直像是被星球故意藏起來的禁地。”一名綽號“山貓”的“刑天”老兵,在翻越一道被冰封的埡口後,喘著粗氣抱怨道。他的面罩上結了一層白霜。
季青瑤的狀態並不好。稀薄的空氣和強烈的能量環境讓她的恢復速度再次停滯,甚至有些倒退,虛弱感如影隨形。她大部分時間坐在車裡節省體力,但每一次關鍵的路線選擇或危險判斷,都需要她集中精神參與。銀鐲內的麥穗在這種環境下也顯得蔫蔫的,幾乎停止了生長。
蒼梧卻如魚得水。山地的險峻對他而言似乎習以為常,他對氣候變化有一種野獸般的預知能力,幾次提前預警了暴風雪或落石。更重要的是,他似乎在傾聽這片土地的聲音。
“這裡的山……在哭。”在一次休整時,蒼梧突然對季青瑤說,他的眉頭緊鎖,“不是希望谷那種受傷的累,是……更絕望的哭。好像有甚麼很重要的東西,被偷走了,或者……被吃掉了。”
顧凌立刻警覺:“能感覺到方向嗎?或者具體是甚麼?”
蒼梧閉上眼睛,將手按在冰冷的岩石上,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指向東北方向,一座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如同黑色利劍般直插天際的雪峰:“那邊……哭聲最響。也是‘巨人沉睡’感覺最濃的地方。”這個方向,與楚望推算的節點座標大致吻合。
但同時,他也帶來了壞訊息:“還有……不好的東西在附近活動。不是外面那種(屍變體),是更‘輕’、更‘快’的東西,藏在石頭縫裡,霧裡……它們在看著我們。”
顧凌立刻下令提高警戒級別,並將蒼梧的感知納入預警體系。果然,在隨後穿越一片佈滿嶙峋怪石、終年瀰漫著乳白色濃霧的峽谷時,他們遭遇了襲擊。
襲擊者是一種從未記錄過的矽基變種生物。它們體型不大,約莫家貓大小,外形如同由黑色晶石和金屬碎片粗暴拼接而成的蜘蛛或蠍子,八條細長而鋒利的節肢讓它們能在陡峭的巖壁上如履平地,行動快如鬼魅,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它們似乎能利用峽谷中瀰漫的濃霧和能量亂流隱身,直到發動攻擊的瞬間才顯露身形,目標直指隊員們的防護服關節、能源揹包介面等薄弱處。
第一次遭遇戰,小隊猝不及防,一名“工巧”隊員的腿部防護被劃開一道口子,雖然立刻得到處理,但傷口附近出現了詭異的晶化現象,醫療兵緊急注射了抗輻射和能量中和劑才控制住。
“是‘歸墟’侵蝕的產物!”隨隊的科研助手林薇在戰鬥間隙,冒險採集了一塊襲擊者的殘骸進行分析,聲音帶著驚駭,“它們的矽基結構高度不穩定,帶有強烈的‘熵增’和‘侵蝕’特性!就像是‘歸墟’能量自主凝聚成的、具備基礎獵食本能的‘清道夫’!”
這些“晶石獵手”極其難纏,數量似乎不少,而且懂得協同伏擊。小隊且戰且退,依靠顧凌精準的指揮和隊員們嫻熟的配合,才勉強衝出了峽谷,留下了十幾具晶石殘骸,但也消耗了不少彈藥和能量。
經此一役,所有人都收起了對這片區域的最後一絲輕視。這裡不僅是自然的天塹,更是被“歸墟”深度汙染、孕育出未知危險的魔窟。而他們的目標節點,就在這片魔窟的深處。
隊伍在峽谷外一處相對背風的山坳建立臨時營地,進行休整和裝備檢修。氣氛有些沉重。
季青瑤將蒼梧和林薇叫到身邊,展開區域地圖。“蒼梧,你感覺到的‘哭聲’源頭,和這些‘晶石獵手’的活動區域,有重疊嗎?”
蒼梧仔細感知後點頭:“有……但‘哭聲’在最裡面,‘獵手’們像……像圍在外面的狼群。”
林薇補充道:“根據能量掃描,峽谷深處的能量亂流和‘歸墟’讀數都更高。這些‘獵手’可能是被高濃度‘歸墟’能量吸引或催生出來的守衛。我們要接近節點,恐怕必須穿過它們的巢穴。”
顧凌走了過來,面色冷峻:“強攻不可取,數量不明,環境不利。我們需要找到一條相對安全的路徑,或者……引開它們。”
季青瑤凝視著地圖上那片被標記為危險區的峽谷深處,又看了看自己依舊無力的雙手和黯淡的銀鐲。一種無力感湧上心頭,但很快被更強的決心取代。
“我們不是來剿滅怪物的,是來尋找答案的。”她緩緩說道,“‘蓋亞之子’的節點,必然有其防禦機制。這些‘晶石獵手’可能是失控的防禦殘留,也可能是被‘歸墟’汙染的副產品。如果我們能找到與節點核心共鳴的方法,或許……能暫時安撫或繞過它們。”
她看向蒼梧和林薇:“接下來,我們需要更仔細地掃描這片區域的能量場細節,尤其是尋找不同於‘歸墟’的、相對穩定的能量源或頻率特徵。同時,蒼梧,你要更專注地去‘聽’,嘗試分辨‘哭聲’中除了絕望,是否還有別的……比如,呼喚,或者指引。”
任務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艱鉅。他們不僅要對抗險惡的自然環境和致命的矽基怪物,還要在這片被混亂能量充斥的絕地中,分辨出來自遠古的、微弱的、可能指向生路的訊號。
橫斷山脈的褶皺,正在向他們展示其最猙獰、也最神秘的一面。而探險隊的旅程,才剛剛進入真正的危險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