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些或鎮定、或忙碌、或焦急的景象，陸陽只是用餘光淡淡掃過，並未投入太多關注。
在他眼中，這些都是預料之中的流程，是資本在面對優質資產時必然的反應，無需他耗費心神。
他更在意的，是那個代表著最大變數和潛在戰略機遇的身影——蔡崇信。
陸陽看似隨意地將目光投向蔡崇信先前所坐的位置，卻發現那個座位此刻空空如也。蔡崇信不知在何時，已悄然離開了會議室。
“看來是去給老馬彙報情況了。”
陸陽心中瞭然，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對他而言，是一件好事，甚至可以說是他刻意引導所期望看到的局面。
蔡崇信在阿里巴巴的地位極為特殊，他是除老馬之外最具影響力的核心人物，更是掌控阿里資本命脈的“財神爺”。
尋常的投資併購、融資談判，以蔡崇信的許可權和威望，完全可以獨當一面，做出決斷，事後向老馬報備即可。
但星選網的B輪融資，顯然已超出了“尋常”的範疇。
陸陽剛才那番將星選網置於挑戰者位置、甚至直言阿里根基不穩、可能顧此失彼的回應，無疑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蔡崇信心中激起了遠超業務本身的波瀾。
這不再是簡單的財務投資機會，更可能涉及到阿里巴巴未來核心電商業務的競爭格局。
星選網展現出的增長勢頭、獨特的“品牌特賣+反向賦能”模式，以及背後陸陽所掌控的龐大資源和令人捉摸不透的戰略意圖，都讓蔡崇信不得不將其提升到戰略層面進行審視。
無論現在的阿里巴巴在國內電商領域佔據著怎樣的先發優勢和市場份額，陸陽點出的那個事實無可辯駁：在這個群雄逐鹿、模式快速迭代的年代，阿里遠未形成後世那種近乎壟斷的、全方位無死角的統治力。
淘寶正在與易趣激戰正酣，B2B業務雖強但面臨增長天花板，支付寶羽翼未豐，淘寶商城的構想尚在雛形。
如果星選網這個專注於品牌折扣、手握高質量使用者、又背靠陸陽這棵大樹的對手，在未來真的調轉槍口，利用其模式和經驗，向更廣泛的電商領域發起衝擊，對阿里而言，無疑將是一個極其棘手、需要耗費大量資源應對的麻煩。
因此，蔡崇信必須第一時間將現場的情況，尤其是陸陽的態度和星選網的真實潛力，向阿里巴巴的靈魂人物老馬進行詳細彙報。
是敵？是友？是扼殺？是合作？抑或是某種更復雜的競合關係？
這已不是一次單純的B輪融資參與決策，而是在一定程度上關乎阿里未來電商生態戰略的重要抉擇。
沒有老馬的親自點頭和明確指示，即便是蔡崇信，也無法、更不敢擅自做出決定。
很快，在酒店會議室所在樓層另一端一處相對僻靜的消防通道出口附近，蔡崇信確認左右無人，從西裝內袋中掏出了手機，略微沉吟，便撥通了那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兩聲便被迅速接通，聽筒裡傳來老馬那極具辨識度、帶著浙江口音且中氣十足的嗓音：“崇信，怎麼樣？星選網的會開完了？還是遇到甚麼意料之外的狀況了？”
老馬顯然一直在等待訊息，語氣中帶著關切和敏銳。
蔡崇信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用簡潔而精準的語言，將會議從沐紫晨演講到問答環節，特別是他與陸陽之間那場充滿機鋒的對話細節，完整地複述了一遍。
他重點描述了陸陽回應時那種平靜中透著睥睨的姿態，以及其話語中隱含的、將星選網置於與阿里潛在競爭位置的暗示。
“馬總，情況大致就是這樣。”
蔡崇信總結道，聲音壓得很低：“陸陽此人，深不可測。他手下的星選網，資料紮實，模式新穎，成長性極佳，更關鍵的是，他本人似乎有充足的底氣，甚至……有些不將我們阿里可能帶來的競爭壓力放在眼裡。”
“如果我們判斷星選網未來極有可能成為我們核心領域的強勁對手，那麼，從戰略上考慮，我們或許不僅不應該參與其融資，甚至應該思考如何提前進行遏制。”
“當然，以陸陽的性格和剛才的表現，如果我們流露出敵意，他恐怕也不會允許我們參與進來。畢竟，A輪時他就拒絕過我們一次。”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傳來，顯示老馬正在快速消化和思考。
幾秒鐘後，老馬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卻出乎蔡崇信意料地帶著一絲笑意和玩味：
“崇信啊，你這話說的，有道理，但看問題的角度，可能還是被陸陽那小子給帶到溝裡去了。”
“哦？馬總您的意思是？” 蔡崇信微微一怔。
老馬不緊不慢地分析道：“陸陽的話，聽起來是囂張，是挑戰，這沒錯。但你要反過來想，他如果真打定了主意要和我們阿里全面開戰，把我們當成死對頭，他今天何必大費周章地邀請你去參加這個會？”
“還給你提問的機會，讓你看清他們的底牌和野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聽說，星選網這次B輪融資，業內風聲很大，想擠進去的機構多得是。但據我所知，有不少規模和背景不夠格的，連門都沒摸到，直接被陸陽那邊婉拒了。”
“這說明甚麼？說明陸陽對這次融資的參與者，是有門檻、有篩選、有特定要求的。”
“我們阿里能被邀請進去，坐在那裡，本身就說明，在陸陽的棋盤上，我們阿里這張牌，有他想要的價值，或者說，他對我們有所求。”
蔡崇信聞言，腦中靈光一閃，立刻意識到自己剛才因為陸陽的強勢回應，反而忽略了這個最基本的邏輯。
是啊，如果真是敵人，何必引狼入室？陸陽做事，向來目的性極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