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圈子裡，比的不是你手裡有多少錢，而是你背後站著甚麼人。
李明哲背後站著的，給他提供的分量，比甚麼豪車名錶都重得多。
在場的這些人，家裡或多或少都有些背景，或經商，或從政，或兩頭都沾一點。
但跟李明哲比起來，差了不止一個檔次。
能坐在這裡跟李二公子喝一杯酒，本身就是一種身份認證，是回去以後可以在朋友圈裡拿出來說一說的資本。
李明哲聽著眾人的吹捧，臉上閃過幾絲笑意。
他靠在沙發背上，翹著二郎腿，一隻手端著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著，姿態鬆弛而享受。
微微發紅的面色也能夠看出，他已經喝了不少酒。
兩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也比平時迷離了幾分，但嘴角始終掛著那種被捧得很舒服的、帶著幾分自得的淺笑。
這種被眾星拱月的感覺，他並不陌生，但每一次都很受用。
尤其是在接手家族產業基金之後，這種待遇比以前更上了一層樓。以前人家捧他，是因為他是李振華的兒子；現在捧他，是因為他自己手裡也握著真金白銀的決策權了。
這感覺不一樣。前者是看在父親的面子上，後者是因為他自己也有分量了。
不過，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個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那鈴聲在觥籌交錯的喧囂中並不算響亮，李明哲臉上的笑意也凝了一瞬。
隨後，李明哲從口袋中摸出手機，目光掃過螢幕上的來電顯示。
“爸”這個字跳進眼睛的瞬間，他整個人彷彿清醒了幾分。
臉上的紅暈還在，但那種迷離的醉意像是被一陣冷風吹散了，眼神變得警覺起來。
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酒杯被輕輕放回茶几上，發出幾不可聞的一聲輕響。
隨後，他對周邊人招了招手，手掌向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
包間裡的喧囂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識趣地閉了嘴，有人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發出一點不該有的聲響。
幾個還在低聲交談的人被同伴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也立刻噤聲。
李明哲深吸一口氣，拇指劃過接聽鍵，將手機舉到耳邊。他的聲音刻意壓低了，但在這安靜得過分的包間裡，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爸，怎麼了？有甚麼事情嗎？”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像是在問今天晚飯吃甚麼。
但熟悉他的人，比如在場的這幾個常跟他混在一起的兄弟都能聽出來，那隨意底下壓著一絲緊繃，像是水面下繃著的弦。
在場的眾人聽到李明哲接電話喊出的那聲“爸”，立馬豎起了耳朵。
有幾個人的身體甚至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眼睛亮得跟探照燈似的。
這可是首都市政府一號人物的電話！
誰不想知道那位大人物在私下裡會跟兒子說甚麼？是訓話，是交代事情，還是透露甚麼不為人知的訊息？
每個人都屏息凝神，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包間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明哲，你現在在哪裡？”
電話那頭，李振華的聲音還是那麼的冷靜溫和。
即使剛剛他的二弟剛在他這裡發了一通脾氣，彷彿也沒有對他造成任何的影響。那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問一件最普通不過的家常事。
但李明哲不是那些在外面聽到李振華名字就腿軟的人。
他是李振華的兒子，從小在這種聲音里長大，太瞭解這平靜水面下可能藏著甚麼樣的暗流了。
李明哲聽到李振華的聲音，心底立刻升起一絲不妙。那種感覺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胃裡往下墜，沉甸甸的，不太舒服。
和其他人不一樣，李明哲畢竟是李振華的兒子，對於自己父親的性格、做派還是瞭解很多的。
他見過父親在官場上談笑風生、舉重若輕的樣子，也見過父親在家裡沉著臉、一言不發就能讓整個屋子鴉雀無聲的樣子。
他從他父親的這個聲音中，就能夠聽出來，老頭子應該不怎麼開心。
那種不開心不是罵人的那種，不是拍桌子瞪眼睛的那種。
李振華很少那樣。他的不開心是藏在平靜下面的，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看著平整光滑，冰層下面的水卻冷得能凍掉手指頭。
李明哲的手指微微收緊，掌心的手機被他握得更穩了一些。
他飛快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近做的事情，接手產業基金之後的幾筆投資、跟人談的幾個專案、最近在外面應酬的幾次飯局……哪一件出了問題？哪一件被老頭子知道了？
隨後，李明哲定了定神，用一種儘量自然的語氣開口道：“爸，我在外邊陪客戶喝酒呢。”
他的聲音聽起來倒是四平八穩的，帶著幾分“應酬嘛，很正常”的隨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著手機的那隻手掌心已經微微出汗了。
李明哲自然不會說自己在和自己的幾個狐朋狗友一起喝酒。
雖然這些人確實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家裡也都有頭有臉的，但“狐朋狗友”和“客戶”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吃喝玩樂，後者是正經事。
老頭子可以容忍兒子為了工作喝酒應酬，但絕不會高興聽到兒子在外面跟人花天酒地、被人圍著吹捧。
因此，他扯了個“客戶”的幌子。這個理由在他嘴裡轉了一圈，吐出來的時候已經很順溜了，像是說了一百遍似的。
電話那頭，李振華略作思索。
那個停頓不長，大概也就兩三秒鐘，但對李明哲來說，那兩三秒鐘長得像兩三個小時。
他能想象到父親在書房裡的樣子，坐在那張老式的辦公桌後面，一隻手拿著電話，另一隻手可能在桌面輕輕敲著，眉頭微微蹙著，在想甚麼。
然後，李振華的聲音再次傳來，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但多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陪完客戶，回來家一趟。我在家裡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