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得很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早點回來注意安全”的關懷味道。
但李明哲聽出來了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不是“你方便的話回來一趟”,而是“我在家裡等你”。
後者意味著,不管他方不方便,都得回去。
而且,父親會一直等著。
李明哲的臉色不由得變得有些發黑,那股不妙的預感從他心底裡升起,變得愈發的厚重起來。
“好的,爸,我知道了。”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沒有追問“甚麼事”,也沒有試探“能不能改天”。
他太瞭解父親了。
在這種語氣下,問甚麼都多餘,乖乖回去就是了。
電話結束通話,聽筒裡傳來“嘟——嘟——”的忙音。
李明哲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已經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臉,紅潤還沒完全退去,但眉頭已經擰在了一起。
隨後,眾人都看向李明哲,等待著他的話。
包間裡安靜極了,七八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緊張的,也有幾個腦子轉得快的已經在暗自猜測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李明哲掃了一眼圍在周邊的幾個兄弟,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看起來跟剛才沒甚麼兩樣,但仔細看就會發現,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淺了幾分,眼底也沒有了之前那種飄飄然的醉意。
“回去了,回去了。”
他站起身,順手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動作比平時快了不少:“老爺子召喚,我得回去。今天算是我掃大傢伙的興致,下次我請。”
他這話說得客氣,姿態也放得很低,把“掃興”的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眾人聽到李明哲的話,立馬開口附和。
這種時候誰也不會不識趣地追問“甚麼事”,更不會攔著不讓走。在這個圈子裡混,最重要的不是會說話,是知道甚麼時候該閉嘴。
“李二哥,您太客氣了!”
“有事您就快回去,別讓家裡等著。”
“改天再聚,改天再聚,到時候李二哥可得好好請一頓。”
“對對對,路上慢點,注意安全。”
七嘴八舌的客套話裡,有人已經站起來幫他拉開了包間的門,有人幫他拿起落在沙發角落的車鑰匙遞過來,還有人搶著要送他下樓,不過被李明哲擺手攔住了。
李明哲和在場的眾人客氣完了,也沒有拖沓。
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手機揣進口袋,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皮鞋踩在厚實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
他快步走出會所大門,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在他發燙的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
門口的保安認出了他,連忙小跑著去把他的車開過來,一輛黑色的奧迪A6L,低調,穩重,跟他父親那輛車是同款不同色。
李明哲接過車鑰匙,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燈亮起,在夜幕中劃出兩道筆直的光束。
在這個年代,完全沒有後世查得那麼嚴的酒駕。
別說喝了半斤八兩的,就是喝得走路都打晃的,照樣有人開車回家。
更別說李明哲的身份,首都市政府一號人物的公子,哪怕真被人查到,也不會有甚麼事情。交警隊的那些人,哪個不是人精?看到這個車牌號,誰會沒事找事?
但李明哲還是把車窗搖下來一半,讓夜風吹進來,讓自己更清醒一些。不是因為怕被查,是因為他需要清醒地想想,待會兒回到家,老頭子到底要跟他說甚麼。
車子拐出使館區,匯入長安街的車流。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明明滅滅的,像他此刻有些紛亂的心緒。
“蘭曦服飾……B輪融資……”
他嘴裡無意識地念叨了一句,腦海中模模糊糊地閃過甚麼。那天融資會上自己的報價,堂妹李蘭臉上的表情,還有後來自己提前離場的背影……
不會是因為這件事吧?
他搖了搖頭,踩了一腳油門。不管了,到家就知道了。
當李明哲走進家門的時候,玄關處那盞水晶吊燈正亮著,柔和的暖光灑在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一片溫潤的光澤。
整棟別墅安靜得有些過分,只有客廳角落那座落地鍾在“滴答滴答”地走著,不緊不慢。
他剛把車鑰匙放在鞋櫃上,一名穿著素淨的保姆便從走廊那頭快步迎了上來,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她在李家做了有些年頭了,對這家裡的規矩一清二楚。
甚麼時候該說話,甚麼時候該閉嘴,甚麼話該說,甚麼話爛在肚子裡也不能往外倒。
“二少爺,您回來了。”
保姆微微欠身,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甚麼:“首長在書房等您呢。回來有一會兒了,一直沒出來。”
李明哲“嗯”了一聲,臉上沒甚麼表情,順手把外套遞過去。
保姆接過來,掛在旁邊的衣架上,又退後一步,垂下眼,不再多言。
李明哲沒有立馬去李振華的書房。
他先是回了自己房間裡,換了身睡衣,又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激靈,酒意又散了幾分。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臉——面色還有些發紅,眉頭微微擰著,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撇,整個人看起來心事重重的。
他深吸一口氣,用毛巾把臉擦乾,又順手理了理頭髮。
睡衣是淺灰色的棉質家居服,柔軟妥帖,穿在身上比那件悶了一晚上的休閒西裝舒服多了。
他對著鏡子又看了兩眼,確認自己看起來還算精神,至少不像剛從酒桌上被人抬下來的樣子。
然後,他才轉身出了房門,沿著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走廊盡頭的燈亮著,那扇深色的實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李明哲在門口站了兩秒鐘,抬手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推開了門。
書房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舊書紙頁的味道,那是幾十年積攢下來的氣息,混合著李振華慣用的那款檀香,沉靜而肅穆。
靠牆的紅木書架上擺滿了書,從馬列著作到地方誌,從古典文學到現代經濟,分門別類,整整齊齊。
書架最高處還放著幾幀老照片,黑白的,邊角已經泛黃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