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蘭說完,目光再次落回徐新身上,微微頷首:“徐總,以上就是我對您兩個問題的思考。不知道我的解釋,是否讓您對蘭曦的戰略有更清晰一點的瞭解?”
整個回答過程,李蘭邏輯清晰,層層遞進,既有宏觀的市場洞察,也有微觀的商業邏輯推演,更有具體的執行路徑展望。
她沒有迴避問題,而是將問題和盤托出,並給出了自洽的、具有前瞻性的解答。
這份沉穩、自信和清晰的戰略表述,讓臺下不少投資人暗暗點頭。
坐在角落的陸陽,嘴角也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李蘭為了這一刻,做了多少功課,和團隊進行了多少次頭腦風暴,打磨過多少遍。
她的成長,清晰可見。
徐新聽完,臉上那審視的嚴肅表情略微鬆動,她既沒有立刻表示贊同,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地說:“謝謝李總的解答,很清晰。”
然後便不再言語,重新靠回椅背,繼續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錄著甚麼。
這個反應,在熟悉她風格的人看來,已經算是一種初步的認可。
至少,李蘭的回答沒有明顯的邏輯漏洞,且展現出了團隊對關鍵問題的深入思考。
然而,就在眾人以為這一輪尖銳問答即將告一段落,會議可以進入下一個環節時,另一個聲音從會議桌靠後的位置響了起來。
“李蘭女士,抱歉,我還有一個問題,或者說,是對您剛才回答的一點疑慮。”
發言的是一個約莫四十多歲、戴著無框眼鏡、氣質略顯精明的男人,他來自一家規模中等但以風格激進、條款苛刻聞名的風投機構。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微笑,但眼神裡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進攻性。
“您剛剛在回答徐總第一個問題時,反覆強調蘭曦目前處於戰略性擴張期,利潤不是首要目標,追求規模和使用者。”
“這一點,從創業者激進的視角,我或許可以理解。”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也變得有些咄咄逼人:“但是,作為投資人,我們投入的是真金白銀,我們最關心的永遠是回報和風險控制。”
“您描述的規模增長帶來成本下降,最終自然產生利潤的美好圖景,完全是建立在一切發展順利、規模持續擴大這個理想假設之上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盯著李蘭:“如果,我是說如果,市場環境突變,競爭加劇,或者蘭曦自身的增長不及預期,導致規模效應無法實現,成本無法降到您預期的臨界點呢?”
“又或者,在達到那個臨界點之前,資金鍊斷裂了呢? 在這種情況下,您和您的團隊,將如何保障我們投資人的利益?”
“我們投入的資金,會不會因為你們過於激進的、忽視利潤的擴張策略,而面臨血本無歸的風險?”
“在您規劃蘭曦這條看似激動人心,但也充滿不確定性的道路時,是否真的將我們投資人的資金安全和合理回報,放在了足夠重要的位置來考量?”
這個問題比徐新的更加尖銳,甚至帶著一絲質問和挑釁的意味。
它不再僅僅探討商業模式,而是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創始人與投資人之間的根本矛盾,風險與收益的分配,信任與控制的博弈。
會議室內的氣氛瞬間再次緊繃起來,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蘭身上,想看她如何應對這近乎“誅心”的一問。
李蘭的臉色依舊平靜,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銳芒。她心中飛快地思索著。
說實話,在她看來,投資人的這個問題本身就有些不講道理,甚至有些逾越了風險投資的常規邊界。
風險投資,顧名思義,就是承擔高風險以博取高回報。
投資人的利益保障,從根本上說,依賴於被投企業的成功和價值增長。
如果企業做成功了,估值提升,投資人自然獲利退出;如果企業失敗,投資虧損也是其必須承擔的風險。
這是行業的基本規則。
融資方的首要任務是做好企業,創造價值,而不是向投資人提供保本承諾。
對方這個問題,隱隱有將股權投資嚮明股實債方向引導的意味。
“明股實債”是一個在風投圈某些極端情況下才會出現的灰色協議,指的是名義上是股權投資,但私下附帶了苛刻的回購或對賭條款。
一旦企業業績不達標,投資款就會轉化為創始人的個人債務,或者要求創始人及團隊以極低價轉讓股份。
敢於簽下這種協議的,通常是那些極度缺乏融資渠道、瀕臨絕境、只能飲鴆止渴的創業者。
而蘭曦服飾,顯然遠未到那個地步,更何況,它的背後還站著陸陽。
儘管心中不悅,但李蘭知道,自己必須回答,而且要以一種既維護公司立場,又不失風度的方式來回答。
她略作沉吟,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面向那位提問的投資人,語氣依然保持沉穩,但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堅定:
“感謝您的提問。首先,我完全理解並尊重您作為投資人對資金安全和回報的關注,這是天經地義的。”
她先給予了對方立場的認可,這是溝通的技巧。
“不過,我想強調的是,作為蘭曦的創始人團隊,我們始終堅信,對投資人利益最大、最根本的保障,就是將蘭曦做成一家成功的、有價值的偉大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