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然，大衛·陳的擔憂也是他必須考慮的可能性。
最終，他給出了一個既留有迴旋餘地、又不失強硬的指示：
“如果出現那種情況，不要當場拒絕，也不要輕易讓步。”
“你需要告訴他，180億美元的估值已經是基於現有公開資訊所能支援的極限，任何超出此範圍的報價，都需要更充分的理由、更詳細的未來業績預測，以及……我們內部更高階別的授權。”
“你可以以需要與總部投資委員會進行緊急磋商、重新評估為由，將談判暫時擱置，或者要求進入更詳細的盡職調查階段，以此爭取時間。”
這個回答，讓大衛·陳心中微微一凜。
他聽出了弦外之音：爭取時間意味著並未關上大門，重新評估暗示價格仍有談判空間。
邁克爾·莫里茨並沒有說超過180億就免談，而是準備了“拖”字訣和更復雜的應對流程。
這充分說明，在邁克爾·莫里茨心中，拿下Facebook股權的優先順序非常高，高到即使陸陽的要價可能超過180億美元這個“公允”標杆，紅杉資本仍然願意繼續周旋，而不是斷然放棄。
這無疑給大衛·陳吃了顆定心丸，也讓他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他面對的，可能是一個胃口極大、極難滿足的談判對手，而他的後臺老闆，對這筆交易的渴望程度也同樣超乎尋常。
“我明白了，邁克爾。”
大衛·陳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堅定：“我會按照這個策略來執行。先試探，後跟進，保持靈活，隨時向您彙報進展。明天見面後，我會第一時間將詳細情況反饋給您。”
“很好，大衛。保持冷靜，多用耳朵，謹慎承諾。我等你的訊息。”
邁克爾·莫里茨說完，結束了通話。
放下電話，大衛·陳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窗外這座陌生而充滿活力的東方大都市。
夕陽的餘暉灑在黃浦江上，將江面染成一片流動的金色。
遠處，陸家嘴的摩天樓群勾勒出天際線，那是中國崛起的象徵。
他將要面對的，則是一個創造了無數商業奇蹟、心思難以捉摸的年輕鉅富。
明天下午的會面，將是一場硬仗。
他需要調動全部的經驗和智慧，去完成這項可能定義他職業生涯的艱鉅任務。
第二天下午，陽光透過會議室的玻璃，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位於陸陽下榻酒店頂層的這間專用商務會議室，巨大的環形會議桌光可鑑人，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出風的微弱聲響。
三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準時推開。
以大衛·陳為首的紅杉資本六人代表團魚貫而入。
他們清一色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搭配一絲不苟的領帶或絲巾，手提統一款式的商務公文包，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渾身上下散發著矽谷精英混合華爾街投行的嚴謹、高效與距離感。
他們安靜而迅速地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名簽入座，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個精密儀器。
緊隨其後，陸陽帶著李毅步入會議室。
與對面團隊的“全副武裝”形成鮮明對比，陸陽的穿著堪稱“隨意”。
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羊絨衫，搭配一條深色休閒長褲，腳上是一雙看起來就十分舒適的軟底便鞋。
沒有領帶，沒有名錶，甚至頭髮也只是隨意地梳理了一下。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步履輕鬆，臉上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淡然笑意，彷彿不是來參加一場涉及數十億美元的重量級談判，只是來見幾個普通朋友。
李毅則身著標準的商務休閒裝，緊隨陸陽側後方半步，姿態恭敬。
看到陸陽如此年輕甚至堪稱“閒適”的模樣走進來，儘管早已看過資料，大衛·陳的瞳孔還是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眼底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愕。
資料上的年齡和眼前活生生的人帶來的衝擊力是兩回事。
這個掌控著鉅額財富、在數次商業戰役中展現出老辣手腕的年輕人，看起來比照片上還要年輕，氣質也更為內斂，甚至……帶著一種與他年齡和場合極不相符的鬆弛感。
但大衛·陳瞬間就調整好了面部表情，將所有的驚訝壓入心底。
在美國那個崇尚實力、崇拜年輕天才尤其是科技和商業領域的環境里長大，他太清楚像陸陽這種白手起家、短短數年積累如此駭人財富的人物，其能力和手腕絕不能以常理度之，更不容絲毫輕視。
他幾乎在陸陽目光掃過來的同時，就率先站了起來，臉上堆起熱情而不過分誇張的笑容，隔著寬大的會議桌伸出右手。
“陸先生，下午好！我是紅杉資本的大衛·陳。非常榮幸，也非常感謝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寶貴時間與我們見面。”
他的英語流利，中文也字正腔圓，顯然做足了功課。
陸陽走到主位，並沒有立刻坐下，只是隨意地伸出手與大衛·陳輕輕一握，觸之即分，語氣平淡：“大衛先生，不用客氣，坐。”
他隨後自己先坐了下來，李毅在他左手邊落座。
待雙方人員都坐定，簡單的茶水奉上後，會議室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紅杉資本團隊幾人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聚焦在陸陽身上，等待著他開啟話題。按照常規，這種級別的會面，總需要一些寒暄和鋪墊。
然而，陸陽沒有給他們任何發揮社交禮儀的機會。
他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六張神色各異的專業面孔，最後落在大衛·陳臉上，開門見山，沒有任何迂迴：
“大衛先生，你們紅杉資本這次團隊專程從美國飛過來，跨越十幾個小時，為的是我手中持有的Facebook公司股權。是吧？”
他的聲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將所有的客套和煙霧彈驅散，直指核心。
大衛·陳顯然沒料到陸陽如此單刀直入，連一句“歡迎來到中海”的場面話都沒有。
他臉上職業化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恢復，同樣直接地點頭承認：“是的，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