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紐約,曼哈頓中城一家五星級酒店的行政套房內。
李奕結束了與陸陽那通至關重要的越洋電話後,並未立刻行動。
他獨自坐在靠窗的沙發上,窗外是林立摩天樓構成的冰冷天際線,而他的內心卻在反覆咀嚼著陸陽最後的每一句指示。
陸陽的意圖很清晰:既要豪威,也不懼談Facebook,但必須將兩者剝離,並牢牢掌握Facebook談判的主動權與定價權。
這是一場需要極高技巧的微操,既不能顯得對豪威剩餘股權過於急切而被拿捏,又要讓對方感受到在Facebook上存在談判空間,從而願意繼續坐在桌前。
沉思了約莫一刻鐘,將可能出現的對話場景和應對策略在腦中預演了數遍後,李奕不再猶豫。
他需要保持壓力,也需要傳遞新的訊號。
他拿起酒店的內部電話,隨即又放下,轉而拿起自己的手機,從通訊錄中找出那個標記為“紅杉資本 - David ”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通。
“David,是我,李奕。抱歉這麼早打擾,關於我們之前的溝通,我這邊有些新的想法,覺得有必要儘快和你同步一下。”
李奕的聲音恢復了職業談判者的平靜與堅定。
而在萬里之外的中國中海,陸陽的注意力已迅速從大洋彼岸的資本博弈,切換回眼前迫在眉睫的實體佈局。
周偉及其團隊展現出了驚人的效率。
在明確了與沈弘毅的職責劃分後,他們心無旁騖地投入到中海樞紐的規劃設計中。
短短時間內,一份厚厚的、封面印著“鯤鵬物流華東(中海)智慧樞紐概念規劃與初步預算方案”的檔案,便由周偉親自送到了陸陽下榻酒店的套房。
儘管日常運營和對外協調已交給沈弘毅,陸陽也賦予了周偉在技術問題上極大的自主權。
但在涉及最終選址、整體投資規模以及核心功能定位這等戰略基石的問題上,無論是周偉還是新上任的沈弘毅,都深知必須由陸陽親自拍板。
這是規矩,也是對這位年輕掌門人眼光的絕對信任。
陸陽接過檔案,示意周偉在對面坐下,自己則一頁頁仔細翻閱起來。
檔案製作精良,圖文並茂,資料詳實。
很快,陸陽便捕捉到了這份方案與首都方案的核心異同。
相似之處在於結構框架:同樣是選取三塊地理位置優越、功能互補的地塊,構建一個協同運作的樞紐群。
這延續了鯤鵬物流模組化、網路化的設計思想。
但差異更為顯著,也直接決定了成本的飆升。
首都方案的三塊地,核心功能聚焦於對接航空港、服務首都都市圈極速配送、以及擔當華北區域貨物集散中轉。
而中海方案中的三塊地,承擔的任務顯然更加繁重。
城市配送基地:不僅要服務人口同樣超過兩千萬的中海主城區,還要輻射周邊高度城市化的衛星城,對末端配送網路的密度、效率和智慧化程度要求更高。
華東區域集散心臟:需要處理長三角世界級城市群產生的、遠超京津冀地區的巨量商貿物流。
這裡不僅是貨物的中轉站,更是供應鏈的排程中心,對倉儲的吞吐量、分揀速度、以及通往周邊省市的高速路網銜接能力提出了極致要求。
國際港口聯運樞紐:這是與首都方案最本質的區別。
方案中最大的一塊地,直接瞄準了上海港。
它需要實現與港區的高效無縫連線,承擔海運轉陸運的大規模集裝箱拆裝箱、保稅倉儲、跨境電商貨物處理、以及冷鏈等特種物流服務。
這意味著需要建設大規模的集裝箱堆場、專用的海關監管設施、複雜的多式聯運接駁平臺,其土地面積、基建投入和專業裝置成本,遠非對接航空貨站可比。
陸陽的目光最終落在最後一頁的彙總數字上,預估總投資:36億人民幣。
他合上檔案,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平靜地投向對面的周偉,手指在那個觸目的數字上輕輕點了點,語氣聽不出甚麼情緒:
“36億。周偉,這可比我們最初的預算,足足超出了6個億,超了20%啊。”
周偉似乎早已預料到老闆會有此一問,他面色沉靜,並無忐忑,更像是一位準備好答辯的工程師。
他坐直身體,用清晰、平實的語言開始解釋,每個論點都支撐著那個巨大的數字:
“陸總,這個數字,是我們團隊基於大量實地勘測資料、市場需求分析和多種技術方案比選後,反覆核算得出的,沒有水分。超出預算,主要有幾個結構性原因。”
“首先,是經濟能級與貨量的絕對差異。華東地區,尤其是長三角,其GDP總量、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進出口貿易額,都顯著高於華北地區。”
“這意味著未來樞紐需要處理的貨物基數更大,增長曲線更陡。我們的設計容量、自動化裝置數量、以及配套的IT系統處理能力,都必須為這個更大的底座和更快的增速預留空間,這直接推高了硬體和軟體投入。”
“其次,是港口功能的獨特性與高成本。對接上海港,不是簡單的多一個出入口。它要求我們建設能夠快速處理集裝箱的專用場地、符合國際標準的保稅倉庫、與海關總署系統直連的智慧通關平臺、以及滿足冷鏈、危化品等特殊貨物儲存要求的設施。”
“這些都有極高的建設標準和專業技術要求,成本遠超常規倉儲。而且,港口周邊地塊本就稀缺昂貴,面積需求又大,地價成本佔比很高。”
“再者,是中海本地的要素價格。無論是土地出讓金、建築材料成本,還是未來運營所需的人工、能源費用,中海都處於全國最高水平。同樣規格的倉庫,在中海的建安成本可能比在其他城市高出15%-20%。這是無法迴避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