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的解釋讓電話這頭的陸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胸中那團因感覺被“羞辱”而燃起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冷靜、甚至帶著幾分玩味的深思。

如果紅杉資本的目的，真的是以豪威為引，劍指Facebook，那這件事的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這不再是簡單的、關於一家小型半導體公司剩餘股權的收購博弈，而是一場可能涉及未來網際網路巨頭股權分配的、更高層級的資本對話。

陸陽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權衡利弊。

他首先想到的，是時間節點。

“在這個時間點……如果真的能將一部分Facebook的股權，以一個足夠高的價格出手的話，或許……並非完全不能考慮。”

這個念頭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陸陽心中漾開一圈圈漣漪。

陸陽擁有前世的記憶，清晰地知道，距離納斯達克指數見頂、繼而由美國次貸危機引爆全球金融海嘯，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當那場席捲一切的金融風暴徹底爆發時，美國股市將迎來斷崖式下跌，即便是Facebook這樣擁有光明前景的明星公司，其估值在市場的恐慌性拋售中也必然受到劇烈衝擊，股價大幅縮水幾乎是可以預見的。

“如果能在泡沫膨脹到極致、危機爆發前的高點，找到合適的接盤方，套現一部分股權……”

陸陽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神變得深邃：

“這不僅能鎖定驚人的利潤，兌現早期投資的鉅額回報，更能為即將到來的金融危機儲備充足的、寶貴的現金流。”

“有了這些現金，在危機深處，遍地都是打折的優質資產，那才是真正撿便宜、進行戰略性抄底的黃金時機。”

這是一盤跨越數年的棋，紅杉資本的覬覦，或許意外地為他提供了一個提前最佳化棋局、儲備彈藥的機會。

緊接著，另一個重要的考量浮上心頭。

陸陽目前持有的Facebook股權比例18.3%。

這個份額，在Facebook早期投資人中絕對是重量級的存在，也使得他成為了這家未來巨無霸公司最引人注目的外部股東之一。

“這個比例……確實有些過於顯眼了。”

陸陽心中暗忖。

過高的持股比例，在享受未來豐厚回報的同時，也意味著更多的關注、潛在的監管審視，以及在公司後續融資、上市過程中可能面臨的複雜局面。

樹大招風，尤其是在一家註定要成長為全球性網際網路平臺的公司裡，一箇中國人股東，持股比例還非常大這並不是一件好事情。

美國政府那裡不會允許的。

“如果能有合適的機會和理由，趁著這次金融危機的動盪，將一部分股權由明轉暗，透過一些結構設計，降低直接持股的顯性比例，同時不喪失對這部分資產的最終控制力或收益權……”

這個想法讓陸陽感到可行。

金融危機造成的市場混亂和估值波動，恰恰是進行此類複雜股權結構重組、資產騰挪的最佳掩護。

紅杉資本此刻遞上的“橄欖枝”雖然是帶著刺的，但是或許也可以成為啟動這個計劃的契機之一。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紅杉資本那邊給出的價格必須足夠誘人，條件必須完全由他主導。

他絕不可能因為急著要那10%的豪威股權，就在Facebook的股權上做出任何讓步。

反過來，他要利用紅杉資本對Facebook的渴望，以及自己作為Facebook重要股東和豪威科技控股股東的雙重身份，在這場即將到來的的複雜談判中，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不僅要拿到豪威科技最後的拼圖，還要在Facebook股權可能的“最佳化”操作中，佔據絕對主動。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

電話那頭的李奕有些忐忑，不知道老闆在思考甚麼。

終於，陸陽的聲音再次響起，已經徹底恢復了平日裡的冷靜與掌控感，甚至帶著一絲算計的精明：

“李奕，我明白了。紅杉資本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豪威科技是他們逼我上桌的籌碼，Facebook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

他略微停頓，下達了新的指令：“這樣，你給他們回話。明確告訴他們：第一，豪威科技剩餘的10%股權，我們必須拿到，這是底線，沒有商量餘地。 至於價格，就按市場價來。”

“第二，關於Facebook， 可以談。如果他們有意參與Facebook未來的成長，我可以考慮在合適的時機、以合適的估值、出讓一個合適的、有限的份額。”

“但這個合適，由我來定義，並且與豪威科技的談判結果無關，只取決於他們能開出甚麼樣的條件，以及……他們是否能在其他方面，展現出足夠的誠意和價值。”

陸陽的話，等於將紅杉資本拋過來的試探球，又巧妙地打了回去，並且劃下了清晰的界限，掌握了主動權。

他既要拿下豪威，也不完全拒絕Facebook的談判，但要把兩者剝離，並確保自己在Facebook的談判中處於絕對強勢地位。

“你把這個意思，清晰、不帶情緒地傳遞給他們。看看他們接下來，還能玩出甚麼花樣。”

陸陽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只有一種棋手審視棋盤時的沉穩。

“是，陸總！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溝通！”

李奕精神一振，老闆有了明確的方略，他執行起來就有了方向。

結束通話電話，陸陽獨自站在套房的客廳中央，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輝煌，但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大洋彼岸，另一場沒有硝煙、卻可能涉及數十億甚至未來數百億美元價值的資本暗戰，即將拉開序幕。

紅杉資本想把他當魚來釣，卻不知，在陸陽的棋盤上，誰是誰的獵物，還未可知。

他需要好好籌劃一下，如何利用這次機會，不僅補齊豪威科技的拼圖，還要在即將到來的金融風暴前，最佳化自己的資產組合，儲備足夠的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