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陽聽著,眉頭鎖得更緊,但眼中並沒有太多意外。
這個結果,其實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從李奕第一次彙報紅杉資本異常堅決地拒絕出售時,他就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以紅杉資本這種頂級風投的理性,在明知對手已絕對控股、且意圖明確要私有化的情況下,仍然死握著一家自己已喪失話語權的公司股權,這絕不僅僅是“看好長期價值”那麼簡單。
第一次拒絕或許可以解讀為試探底線,但當己方已經拿出足夠誠意的溢價後,對方依然一口回絕,甚至丟擲“100%溢價也不賣”這種近乎決絕的話。
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他們想要的,根本不是錢,或者不僅僅是錢。
他們手中這10%的股權,被他們當成了撬動更大利益的槓桿。
“李奕。”
陸陽的聲音沉靜下來,帶著一種洞悉的冷靜:“你和紅杉的人面對面溝通時,他們除了拒絕,難道就真的沒有流露任何其他意圖?沒有在言語中留下任何可以解讀的口風或者暗示?”
“ 我不相信,一群世界上最精明的投資人,會做出這種毫無策略性、單純為了對抗而對抗的舉動。他們握著股權不放,一定有所圖謀,而且所圖甚大。”
電話那頭的李奕沉默了兩三秒,似乎在回憶和確認,然後才帶著一絲不確定和謹慎開口道:
“陸總,您這麼一說……昨天談判的最後,氣氛比較僵的時候,對方那位負責人的確說了幾句……聽起來像是題外話,當時我覺得可能是為了緩和氣氛,或者展示他們的實力。”
“但現在細想,也許……那才是他們真正的意圖。”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遲疑,甚至帶著點“這事太離譜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彙報”的意味:
“那位紅杉的合夥人,在閒聊般的語氣中提到,他們紅杉資本內部,有資深合夥人對您早期投資的Facebook 這家社交網路公司非常、非常感興趣,認為它代表了下一代網際網路的驚人潛力。”
“他還看似無意地感嘆,說像Facebook這樣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公司,其早期股權是無價之寶,是多少風投夢寐以求卻難以企及的。”
“他說……有時候,一項資產的真正價值,不在於它賬面上的數字,而在於它能開啟怎樣一扇新的大門。”
李奕複述完,電話兩端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然後李奕補充道:“當時他說這些,我沒有接話,因為牽扯到Facebook,這完全超出了我的授權和本次談判的範圍。我只是表示,會將這些資訊帶回。陸總,難道他們的意思是……”
陸陽在聽到Facebook這個名字從李奕口中說出的瞬間,先是明顯地愣了一下,彷彿聽到了某個極其荒謬的詞彙。
緊接著,一股難以抑制的、混合著荒謬與怒意的火焰“騰”地一下從他心底竄起,讓他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紅杉資本的人……”
陸陽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冰冷的嘲弄與怒意:“他們是瘋了嗎?還是覺得我陸陽是任人拿捏的冤大頭? ”
“他們手裡捏著甚麼?豪威科技10%的股權!豪威整個公司,在我們啟動收購前,市值還不到7000萬美元!就算被我們買漲了,現在撐死也就一億多美元!10%才值多少錢?一千多萬?兩千萬?”
他的語調升高,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而Facebook呢?Facebook! 微軟正在和Facebook進行深度接觸,商討戰略投資!”
“雖然最終的估值還沒完全敲定,但有一點已經毋庸置疑,Facebook這一輪融資的估值基準,已經穩穩站上了100億美元的量級!”
“而且還在飛速增長!在Facebook面前,豪威科技算甚麼?連它市值的零頭都算不上!一隻螞蟻和大象的區別!”
李奕在電話那頭聽到陸陽陡然升高的、帶著毫不掩飾怒意的聲音,心裡也不由得“咯噔”了一下,知道自己剛才的彙報可能讓老闆產生了最糟糕的誤解。
他連忙開口,語氣加快,試圖更清晰地解釋紅杉資本那邊可能並非如此異想天開:
“陸總,您別誤會,他們應該不是那個意思。”
“他們不是想直接用豪威科技這點股權來換Facebook的股權。這中間的估值差距是天壤之別,紅杉的人再精明貪婪,也不會提出這種完全違背商業常識、等同於羞辱人的方案。”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將談判時感受到的那種微妙氛圍轉化為語言:
“從我和那位負責人幾次接觸,尤其是最後一次他丟擲Facebook話題時的語境和神態來判斷,他們更像是把持有豪威科技10%股權且堅決不賣這件事,當作一個與我們進行對話的由頭或者籌碼。”
“一個能使我們坐到更高層面談判桌前的影子議題。 他們的真實目標,或者說他們真正想談的,根本就是Facebook。”
“他們想看看,能否藉著我們在豪威科技這件事上對剩下10%股權的迫切需求,作為一個切入點或壓力點,來試探您,看看有沒有可能,以其他某種方式或條件,從您手中獲得一部分Facebook公司的股權。”
“我推測,他們內部一定有重量級人物,對Facebook的未來極其看好,並且對您手中持有的可觀份額非常、非常感興趣,以至於不惜用豪威科技這點小事來製造接觸和談判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