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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第63章 帆

2026-05-04 作者:繁花滿滿

阿塢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的海面上多了一張帆。不是船帆,是布,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掛在龍骨上,被風吹得鼓鼓的。守夜人叫阿帆。他每天站在窗前看那張帆,風大時它鼓得像要飛,風小時它耷拉著,像一面投降的旗。它不飛走,一直掛在龍骨上,像在等風再來。

那年秋天,阿帆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帆,你好。我年輕時是水手。船靠帆走,帆靠風走。沒有風,船不走。沒有帆,風也沒有用。帆是船的翅膀,船在,帆在。後來船不用帆了,用機器。帆沒有了。但我在夢裡還看到帆,鼓鼓的,帶我去很遠的地方。”

阿帆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那張帆又鼓起來了,風很大,帆繃得很緊,像要撕開。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女人,五十多歲,手裡拿著一塊舊帆布,黃黃的,很硬,像牛皮。

“這是我父親的帆。”她說,“他是漁民,船上有帆。後來船換了,帆不要了。他留了一塊,疊好,放在櫃子裡。他走了,帆還在。我想把它送到海邊,讓它看看風。”

阿帆接過帆布,掛在龍骨上,挨著那張帆。舊布挨著新布,像兩個不認識的人在等風。風來了,它們一起鼓。

那年春天,阿帆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條船上,船很大,有三張帆,高高的,像三座山。風來了,帆鼓起來,船走了。他站在船頭,風在臉上,鹹鹹的。帆帶著他走,走了很遠,看到海平線,看到天邊。天邊也是海,海的那邊還是海。帆不帶他回去,一直走,走到沒有海的地方。帆落了,船停了。他下船,腳踩在雲上。雲軟軟的,不會沉。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帆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帆哥哥,我在海邊看到一張帆,掛在骨頭上。奶奶說,那是海的帆。海想出去走走,風來了,帆就鼓了,海就走了。海走了,我們就沒有海了。奶奶說,海捨不得走,帆一直掛著,風來了它鼓,風走了它落。它不走。”

阿帆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帆不走。它等風,風來了它高興,風走了它等。它不離開,它是海的帆,海在,它就在。”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風。帆鼓得很高,像要飛,但被龍骨拉著,飛不走。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叫帆村的地方來的,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說,那個村以前家家有船,船船有帆。帆是村裡人自己縫的,白帆,黃帆,灰帆。補了又補,縫了又縫,一塊帆用幾十年。帆舊了,船老了,人也不出海了。帆疊好放在櫃子裡,等孫子長大。

他們站在海邊,看著那張掛在龍骨上的帆。老人說,這張帆好,風來了它就鼓,風走了它就落。它不跑,它等。帆不是船,帆不會走。船會走,帆不會。帆是船的家,船走了,帆在這裡等。

那年冬天,阿帆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帆,你好。我老伴走了。她走之前,說想再看一眼帆。我扶她到海邊,帆在,鼓著,像在招手。她看了一會兒,說,帆在等我。她走了,我每天去海邊看帆。帆還在,鼓著,落著。它等她,她沒回來。”

阿帆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張帆。風很大,帆鼓得很圓,像肚子。肚子裡有風,風是它的孩子。它懷著風,風出生了,它就癟了。又懷,又生,一生一世。

那年春天,阿帆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那張帆換下來,換一張新的。舊帆破了,風會從破洞漏掉,鼓不起來了。他找布,找針,找線,縫了一張新帆,白的,沒有補丁。他爬上龍骨,把舊帆解下來,新帆掛上去。風來了,新帆鼓起來,很圓,很挺。舊帆疊好,放在船塢裡,靠著石槽。

新來的守夜人問他:“舊帆留著做甚麼?”他說:“留著。它鼓過。風記得。”

那年夏天,阿帆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帆哥哥,我去了龍骨那裡。換了新帆,白白的,很亮。奶奶說,舊帆累了,讓它歇歇。新帆接著等風。風來了,它鼓,風走了,它等。帆不累,等不累。”

阿帆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帆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帆,你好。我是帆船運動員。我的船有帆,白帆,三角形的。比賽的時候,風很重要。有風,船快。沒風,船停。帆等風,我等帆。我們都在等。等到了,就走。等不到,就等。”

阿帆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張白帆。風不大,帆半鼓著,像在猶豫。它不急,它等。等到了,就走。

那年冬天,阿帆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有風的時候,還是會去看帆。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幫他看風。

“阿帆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帆會碎嗎?”

他看著那張帆。“會。風撕,日曬,雨淋,久了就碎。”

“碎了怎麼辦?”

“碎了也是帆。它鼓過。它帶著船走過。海記得。”

那年春天,阿帆走了。一個有風的清晨,帆鼓得很圓,像肚子。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一塊舊帆布。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拿著那塊舊帆布,走到龍骨旁邊,掛在上面。舊布挨著新帆,風來了,一起鼓。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條船上,船很大,有三張帆,高高的,白白的。風來了,帆鼓起來,船走了。他站在船頭,風在臉上。帆帶著他走,走了很遠。他回頭,岸上站著一個人,揹著包,眼睛很亮,手裡拿著一塊帆布。

“你是阿帆。”新來的守夜人說。

他點點頭。“嗯。”

“帆還在鼓。”

阿帆看了看那張帆。“在。它在,我就在。”

船越走越遠,岸越變越小。阿帆站在那裡,手裡的帆布被風吹起來,像一面旗。他變成了一個小點,小點也沒了。岸沒了。船還在走。帆還在鼓。海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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