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帆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的窗臺上多了一面鏡子。不是普通的鏡子,是銅鏡,背面刻著海浪和月亮,綠鏽斑斑,看不清楚花紋了。鏡面磨得發亮,能照見人影。守夜人叫阿鏡。他把鏡子掛在窗前,正對著海。鏡子裡有海,有云,有鳥,有船,有他自己。
那年秋天,阿鏡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鏡,你好。我年輕時有一面鏡子,很小,放在口袋裡。想家的時候拿出來照照,鏡子裡有家。不是真的家,是我想的家。後來鏡子碎了,家還在心裡。”
阿鏡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銅鏡裡映著海,灰藍色的,浪在動,雲在飄。鏡子裡的海和鏡子外的海,一樣的,又不一樣。鏡裡的海是過去的,總是慢一點。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女人,六十多歲,手裡拿著一面碎鏡子,用布包著,邊角鋒利。
“這是我母親的鏡子。”她說,“她每天照鏡子,不是照自己,是照窗外。窗外有海,海在鏡子裡。後來她病了,不能起床了,讓我把鏡子掛在床邊。她看著鏡子裡的海,說,海還在。她走了,鏡子碎了。我想把它送到海邊,讓海看看自己。”
阿鏡接過碎鏡子,放在銅鏡旁邊。碎片裡映著天,一小塊藍,一小塊白。碎鏡子也是鏡子,能照見。
那年春天,阿鏡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面大鏡子前,鏡子很高,很寬,從地到天。鏡子裡有海,有天,有沙灘,有木樁,有龍骨,有船塢。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鏡子裡也有一個他,穿著一樣的衣服,一樣地站著。他伸手,鏡子裡的人也伸手。他摸到了鏡子,涼的,滑的。鏡子裡的人也摸到了鏡子。兩個手指對在一起,隔著一層玻璃。他縮手,鏡子裡的人不縮。還在那裡,等他。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他看了一眼銅鏡,鏡子裡有月光,有他自己。
那年夏天,阿鏡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鏡哥哥,我在海邊撿到一塊碎玻璃,亮亮的,能照見人。我照,看到了自己,還看到了奶奶。奶奶在我身後,也在鏡子裡。奶奶說,鏡子能看到後面的人。前面後面,都能看到。”
阿鏡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鏡子能看到後面的人。你看著鏡子,你後面的人也在看。他們在鏡子裡等你。”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霧。鏡子裡的海也是霧濛濛的,看不清。但鏡子外的海也是霧,一樣的。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叫鏡村的地方來的,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說,那個村有一口井,井水像鏡子,能照見人。村裡人每天早上照井水,看看自己的臉,看看天的臉。井水會動,風來了,影子碎了。風走了,影子又好了。井是地的鏡子,地照天。
他們站在海邊,看著那面銅鏡。老人說,這面鏡子老,照過很多人。有人來過,照一下,走了。鏡子記住了他們。他們的臉在鏡子裡,還在。
那年冬天,阿鏡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鏡,你好。我老伴走了。她走之前,說想再看一眼鏡子。我扶她到鏡子前,她看著鏡子裡,笑了。我問她看到了甚麼。她說,看到了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還看到了我。我站在她身後,也在鏡子裡。她走了,我每天照鏡子,鏡子裡只有我自己。但我看著她站過的地方,覺得她還在。”
阿鏡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面銅鏡。鏡子裡有海,有天,有他自己。沒有別人。但他覺得,有人在鏡子裡看著他。在很深的地方,在很久以前的地方。
那年春天,阿鏡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鏡子翻過去,背對著海,對著自己。他不想再照海了,想照人。他摘下鏡子,轉了個方向,掛回去。鏡子裡有房間,有椅子,有窗臺,有那三顆晶體,有他自己。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他也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兩個人對視,都不說話。
新來的守夜人問他:“為甚麼把鏡子轉過來?”他說:“想看看自己。看了這麼久的海,忘了自己長甚麼樣了。”
那年夏天,阿鏡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鏡哥哥,你把鏡子轉過來了。我去照,看到了自己,還看到了身後的窗,窗外的海。鏡子裡有海,雖然對著屋裡,海還是進來了。海從窗戶進來,走進鏡子裡。海想照鏡子,它也想看看自己。”
阿鏡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鏡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鏡,你好。我是攝影師。我拍了一輩子照片。照片是凝固的鏡子,照下來的那一刻,再也不變。你看著照片,能看到過去。你走進過去,但回不來。鏡子不一樣,鏡子裡的你,跟著你變。你老了,它也老了。它不騙你。”
阿鏡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鏡子裡的自己。老了,頭髮白了,眼睛花了。鏡子不騙他,它也老了。
那年冬天,阿鏡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照鏡子。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後,有時候也照。
“阿鏡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鏡子會碎嗎?”
他看著那面銅鏡。“會。碎了也是鏡子。碎片裡還有你。”
“碎片也碎了呢?”
“碎了就沒了,但你還在。你在,鏡子就不白碎。”
那年春天,阿鏡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照在銅鏡上,鏡子亮亮的。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上帶著笑。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鏡子裡的他,也不在了。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看著鏡子,鏡子裡有海,有窗,有房間,有椅子,有他們自己。沒有阿鏡。但鏡子記得他。他照過。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面大鏡子前,鏡子很高,很寬。鏡子裡有海,有天,有沙灘,有木樁,有龍骨,有船塢,還有一個人。那人揹著包,眼睛很亮,站在鏡子裡。
“你是阿鏡。”
他點點頭。“嗯。”
“鏡子裡有你。”
阿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在。它一直在。”
新來的守夜人伸手,摸到了鏡子。涼的,滑的。鏡子裡的人也伸手,兩個手指對在一起。這次,他感覺到了溫度。不是涼的,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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