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樁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的海灘上露出了一截老龍骨。不是船的龍骨,是鯨的。很長,很彎,一節一節的,像一根巨大的脊椎。守夜人叫阿骨。他蹲下來摸,骨頭很涼,很滑,被海水泡了多少年,還沒有爛。他用手指敲了敲,聲音很悶,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他不知道這頭鯨死了多久,不知道它為甚麼會在這裡擱淺,不知道它叫甚麼名字。
那年秋天,阿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骨,你好。我年輕時在海邊見過鯨骨。很大,很白,像一座橋。我從骨頭下面走過去,抬頭看,天被骨頭切成一條縫。後來骨頭被浪衝走了,沒有了。但我還記得從骨頭下面看天的樣子。”
阿骨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那截龍骨還在沙灘上,彎彎的,一節一節,像一座橋。沒有人從下面走,但它在那裡。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男人,六十多歲,手裡拿著一塊骨頭,不大,像人的手掌,但比手掌厚,重,白白的。
“這是我父親撿的。”他說,“他是漁民,在海邊撿到這塊骨頭。不知道是甚麼骨頭,但他收了一輩子。他走了,骨頭還在。我想把它送到海邊,還給它。”
阿骨接過骨頭,走到龍骨旁邊,放在沙上。骨頭靠著骨頭,像認識很久了。風來了,它沒動。
那年春天,阿骨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上,水很清,能看到海底。海底有一具巨大的骨架,像一條龍。他潛下去,摸那些骨頭。骨頭是涼的,滑的。他順著骨架遊,從尾巴游到頭。頭骨很大,眼窩黑黑的,像兩個洞。他遊進眼窩,裡面很暗,甚麼都看不見。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低,很沉:“你來了。”他嚇了一跳,游出來。頭骨的眼窩看著他。不是“看”,是“在”。它在那裡,在海底,等了很久。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骨哥哥,我在海邊看到鯨骨。很長,一節一節。奶奶說,鯨是海的魂。它死了,魂還留在骨頭上。骨頭在,魂就在。”
阿骨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骨頭在,魂就在。你摸摸骨頭,涼的,但摸久了就暖了。魂在暖你。”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風。龍骨在風裡響,很低,很沉,像在說話。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叫龍骨村的地方來的,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說,那個村的海灘上也有一具鯨骨,很老很老了,被浪衝了好多年,還沒有散。村裡人不搬它,不碰它,讓它在那裡。它是海的骨頭,海不搬,人也不搬。
他們站在海邊,看著這截龍骨。老人說,這頭鯨很大,活著的時候,遊過很多海。死了,漂到這裡。它的骨頭留在這裡,替它看看這片海。它看不到了,骨頭替它看。
那年冬天,阿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骨,你好。我老伴走了。她走之前,說想再看一眼鯨骨。我扶她到海邊,骨在,彎彎的,一節一節。她摸了一下,說,涼的。她摸了一會兒,說,暖了。她走了,我每天去龍骨邊坐坐。骨還暖著,像她剛摸過。”
阿骨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截龍骨。它還在,彎彎的,一節一節。沒有人摸它,但它在那裡。等著誰的手。手走了,骨頭還在。骨頭記得手的溫度。
那年春天,阿骨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這截龍骨立起來,不是躺著,是站著。像一棵樹,像一根樁,像一個站著的人。他挖坑,用繩子拉,用木頭撬。幾個人忙了一天,龍骨站起來了。彎彎的,一節一節,像一個巨大的問號。它在問海,也在問天。
新來的守夜人問他:“它問甚麼?”他說:“問自己為甚麼在這裡。為甚麼死了還在這裡。為甚麼等了這麼久。”
那年夏天,阿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骨哥哥,我去了那根站著的龍骨。很高,彎彎的。奶奶說,它在問海。海回答了,它聽不到。海用浪回答,浪打在骨頭上,嘩嘩響。它在聽。聽了一輩子。”
阿骨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骨,你好。我是漁民。每次出海回來,遠遠就能看到那根站著的龍骨。它像個路標。看到它,就知道快靠岸了。它不在海圖上,但在我的心裡。”
阿骨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根站著的龍骨。它站在那裡,彎彎的,一節一節。它在等。等船回來,等浪來,等海回答。
那年冬天,阿骨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去龍骨邊坐一會兒。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陪他坐。
“阿骨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骨頭會爛嗎?”
他看著那根龍骨。“會。爛了也是骨頭。骨頭爛了,灰還在。”
“灰呢?”
“灰在海里。鯨在海里。它回家了。”
那年春天,阿骨走了。一個有風的清晨,風吹著龍骨,發出很低很沉的聲音。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一塊小骨頭。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拿著那塊小骨頭,走到龍骨旁邊,放在沙上。骨頭靠著骨頭。風吹過來,龍骨響了,很低,很沉,像在說再見。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上,水很清,能看到海底。海底有一具巨大的骨架,頭骨的眼窩黑黑的。他潛下去,遊進眼窩。裡面很暗,甚麼都看不見。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低,很沉:“你來了。”是龍骨在說話。他伸出手,摸到了骨頭。涼的,滑的。摸久了,暖了。骨頭裡走出一個人,揹著包,眼睛很亮。
“你是阿骨。”
他點點頭。“嗯。”
“骨頭還在。”
阿骨摸了摸那塊頭骨。“在。它在,我就在。”
新來的守夜人游出頭骨,浮到水面上。龍骨站在海灘上,彎彎的,一節一節,像一個巨大的問號。它在問,海在答。浪打在骨頭上,嘩嘩響。他聽懂了。海在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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