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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第60章 樁

2026-05-02 作者:繁花滿滿

阿石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的沙灘上多了一根木樁。樁很粗,很黑,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泡了太久的海水。它直直地插在沙裡,露出一人多高,頂端繫著一截爛掉的繩子。守夜人叫阿樁。他拉了拉繩子,繩斷了,樁沒動。它扎得很深,像生了根。

那年秋天,阿樁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樁,你好。我年輕時在碼頭上系過船。船靠岸,纜繩系在樁上,船就不會漂走。樁不怕浪,不怕風,它就在那裡。船走了,它還在。船回來了,它還在。我老了,樁也老了。但樁還在,等船回來。”

阿樁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那根木樁立在沙灘上,繩子斷了,但樁還在,等著誰來系。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女人,四十多歲,手裡拿著一個鐵環,環上繫著一截嶄新的繩子。

“這是我父親的船上的。”她說,“船拆了,鐵環留下來了。他讓我把環繫到樁上,說,樁在,船就在。他走了,環還在。我想把它繫到海邊,讓樁有個伴。”

阿樁接過鐵環,走到木樁邊,把環套上去,用新繩子繫緊。鐵環在風裡輕輕晃動,像在等船。樁有了環,環有了繩,繩等著船。

那年春天,阿樁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個碼頭上,很多木樁,遠遠近近,高高低低。樁上繫著船,大大小小。船在晃,樁不動。他走過去,摸一根樁,很糙,很硬,很涼。樁上刻著字,看不清了。但手指摸得出筆畫。是一個名字。船的名字。船不在了,名字還在。樁替它記得。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樁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樁哥哥,我在海邊看到一根木樁。很舊,很黑。爸爸說,那是系船的樁。以前這裡有船,船靠岸,系在樁上。後來船不來了,樁還在。它不知道船不來了,它還在等。”

阿樁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樁在等。它不知道船不來了。它只知道等。等了一輩子,還要等下去。”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風。樁上的鐵環在風裡響,叮叮噹噹,像在說話。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叫樁村的地方來的,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說,那個村在海邊,家家戶戶門口都有木樁。船靠岸,系在門前的樁上。樁是家的延伸。船系在樁上,就是系在家裡。現在有車了,船少了,樁還在。樁上沒船了,但樁還在。

他們站在海邊,看著這根木樁。老人說,這根樁老,比他還老。它等過很多船,有的回來了,有的沒回來。它都等著。不管回不回來,它都在那裡。

那年冬天,阿樁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樁,你好。我老伴走了。她走之前,說想再看一眼樁。我扶她到海邊,樁在,黑黑的,直直的。她摸了一下,說,涼的。她摸了一會兒,說,暖了。她走了,我每天去樁邊坐坐。樁還暖著,像她剛摸過。”

阿樁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根木樁。它立在那裡,黑黑的,直直的。沒有人摸它,但它在那裡。等著誰的手。

那年春天,阿樁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在木樁旁再立一根樁。新樁,舊的太孤單了。他找木頭,刨光,刷了桐油,在舊樁旁邊挖了一個深坑,把新樁豎進去,填土,踩實。兩根樁,一老一新,像父子,像兄弟,像朋友。

新來的守夜人問他:“為甚麼要立兩根樁?”他說:“一根等船,一根等人。船不來,人來。人不來,船來。總有一個等得到。”

那年夏天,阿樁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樁哥哥,我去了那兩根樁。一根老,一根新。奶奶說,老樁等船,新樁等人。船沒來,人來了。我來了。我摸了一下新樁,涼涼的。摸了一會兒,暖了。樁知道我來過。”

阿樁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樁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樁,你好。我是海員。船靠岸,纜繩系在樁上。樁不大,但能拉住一條船。船再大,樁再小,繫住了,船就不會漂。我靠過很多岸,系過很多樁。有的樁好,有的樁不好。好樁,繫上去,心裡踏實。你的樁,我想會是好樁。”

阿樁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兩根樁。一老一新,並排立著。沒有人靠岸,沒有船來。但樁在那裡。好樁。

那年冬天,阿樁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去樁邊坐一會兒。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幫他看樁。

“阿樁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樁會爛嗎?”

他看著那根老樁。“會。爛了也是樁。根還在土裡。”

“根也會爛。”

“根爛了,坑還在。坑在,就知道這裡有過樁。”

那年春天,阿樁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一截舊繩子。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拿著那截舊繩子,走到木樁邊,系在鐵環上。繩繫好了,等著誰來拉。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個碼頭上,很多木樁,遠遠近近。他走到兩根樁前,一老一新。新樁上繫著一截新繩,老樁上的繩斷了。他蹲下來,把斷繩接上。接好了,繩子連著樁。他拉了拉,很緊。

遠處有人走過來,揹著包,眼睛很亮。

“你是阿樁。”

他點點頭。“嗯。”

“繩子接好了。”

阿樁摸了摸那截繩。“接好了就好。繩在,船就能繫住。”

“船來了嗎?”

阿樁看著遠處。海面上,一條船正緩緩駛來。帆鼓著,船頭劈開浪花。“來了。”他說。

船靠岸了。水手跳下來,把纜繩系在樁上。繫好了,拉一拉,很緊。船穩了,浪打不跑。水手走了。船空了。但樁繫著船,船不會漂。阿樁站在那裡,看著船,看著樁,看著繩。

“你等到了。”新來的守夜人說。

阿樁搖搖頭。“不是我等到了。是樁等到了。”

他走過去,摸了摸那根老樁。老樁很糙,很硬,很涼。但他摸著摸著,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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