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痕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的日出變早了。不是日出了，是人起得早了。守夜人叫阿曦。他每天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等。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道光，很淡，灰濛濛的。他起來，拉開窗簾，東邊的天開始泛白，不是亮，是要亮了。
那年秋天，阿曦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曦，你好。我年輕時在海邊看日出。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坐在沙灘上等。天從黑變灰，從灰變白，從白變紅。太陽出來，像一顆蛋黃。看了一輩子，沒看夠。”
阿曦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東邊的天開始泛紅了。太陽要出來了。他等著。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女人，六十多歲，手裡拿著一隻舊鬧鐘，鐘不走了，指標停在五點十七分。
“這是我父親的鬧鐘。”她說，“他每天五點起來看日出。鐘響，他起。鐘不響了，他還起。後來他走了，鍾還停在五點十七分。那是他最後一次看日出的時間。我想把它送到海邊，讓太陽知道。”
阿曦接過鬧鐘，放在窗臺上。指標不動了，但五點十七分每天都會來。太陽在五點十七分升起來，它知道的。
那年春天，阿曦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上，天很黑，甚麼都看不見。他等，等天亮。等了很久，天還是黑的。他有點怕了，怕太陽不出來了。他喊，沒有回應。他蹲下來，抱著膝蓋。然後他看到了光。不是太陽，是一點光，從海面下透上來，很弱，黃黃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大。太陽從海里升起來。不是天上，是海里。海是它的家。它出來，天就亮了。他站起來，看著太陽。太陽也在看他。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然後，天亮了。
那年夏天，阿曦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曦哥哥，我在海邊看日出。太陽出來，紅紅的。奶奶說，太陽是海生的。每天早上，海把它生出來。晚上，海把它吞回去。海是太陽的媽媽。”
阿曦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海是太陽的媽媽。它生它，它回它那裡。每天都這樣。”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太陽很好，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叫曦村的地方來的，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說，那個村在海的東邊，每天第一個看到日出。太陽從海里出來，先照到他們那裡，再照到別處。他們是太陽的鄰居。太陽每天先去看他們。
他們站在海邊，等日出。天從黑變灰，從灰變白，從白變紅。太陽出來了，蛋黃一樣。老人說，今天的太陽比昨天的圓。孩子說，昨天的也很圓。太陽每天都圓，只是人看不細。
那年冬天，阿曦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曦，你好。我老伴走了。她走的那天，太陽很好。她看著窗外，說，太陽還在。我放心了。她走了，太陽還在。每天出來，每天都看。她在那邊，也能看到。”
阿曦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太陽昇起來了，金黃金黃的，照在海上，像鋪了一層綢子。他在看太陽，太陽也在看他。也許老人在那邊也在看。同一個太陽。
那年春天，阿曦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日出的樣子畫下來，寄給那些起不來的人。不是用相機拍，是用筆畫。他每天日出時坐在窗前，看著天一點一點變亮，把顏色調出來。紅，橙，黃，藍，紫。畫了很多張，每張都不一樣。寄給那些寫信託他的人，寄給那些住在樓群裡看不到日出的人。附著一張紙條：“這是日出。太陽出來了。你看到了，今天就是新的。”
回信很多。有人說，看到了。有人說，畫裡的太陽很暖。有人說，把畫貼在朝東的牆上，每天早晨陽光照在上面，畫好像在發光。
那年夏天，阿曦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曦哥哥，我收到了你的日出。貼在床頭，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就看到。太陽紅紅的，像在對我笑。我也想笑。”
阿曦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曦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曦，你好。我是礦工。在地下挖煤，看不到日出。上井了，天黑了。下井了，天還沒亮。我很久沒看到日出了。但你寄來的畫，我看到了。紅紅的，很暖。我想，太陽還在。只是我看不到。”
阿曦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太陽正要落下去，紅紅的，像那顆蛋黃。明天它還會出來。從海里，從東方，從它來的地方。
那年冬天，阿曦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坐在窗前看日出。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陪他看。
“阿曦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太陽會老嗎？”
他看著那輪太陽。“不會。太陽一直年輕。看太陽的人會老。”
“人老了，太陽還在。”
“在。永遠在。”
那年春天，阿曦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紅紅的，像蛋黃。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臉上帶著笑。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太陽昇起來了，照在他臉上。他還看著太陽的方向。他看不到了，但太陽在看他。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上，天很黑，甚麼都看不見。他等，等天亮。等了很久，天還是黑的。他有點怕。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揹著包，眼睛很亮，站在海面上，手裡捧著一團光。光很弱，黃黃的。他把光放進海里。太陽從海里升起來了。天亮了。
“你是誰？”新來的守夜人問。
“我是阿曦。”那人說，“太陽出來了。你看到了，今天就是新的。”
新來的守夜人看著太陽，很紅，很大。海面上鋪了一層金光。他踩著金光走，走到了太陽裡。太陽很暖，不燙。阿曦站在那裡，對他招手。他走過去。太陽在說話，用光說，他聽懂了。它在說：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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