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線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附近多了一個港灣。不是人造的,是海浪衝出來的。一道弧形的沙堤,環抱著海水,像一隻手臂。守夜人叫阿港。他每天站在窗前看那個港灣,水很靜,沒有浪,船漂在裡面,不用下錨也不會漂走。他看著看著,覺得這裡可以停很多船。但他等了很久,沒有船來。
那年秋天,阿港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港,你好。我年輕時是水手。漂了很多年,去過很多港口。有的繁華,有的冷清。但最好的港口,是家。船靠岸,人回家。港在,家就在。”
阿港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那個港灣還在,水很靜。沒有船,但它在那裡。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女人,六十多歲,手裡拿著一隻木船模型。船很小,巴掌大,帆破了,漆掉了。
“這是我父親做的。”她說,“他是漁民。船老了,不能出海了。他做了這隻船模型,放在窗臺上。每天看著,像還在海上。他走了,船還在。我想把它送到港灣裡,讓它靠岸。”
阿港接過船模型,走到海邊,放在水面上。船漂著,沒有帆,但它不會沉。它漂進港灣,轉到一圈,停在岸邊,像終於到家了。
那年春天,阿港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個很大的港口,很多船,大大小小,進進出出。有的船剛靠岸,船上的水手跳下來,笑著,拍著身上的海水。有的船剛離岸,帆鼓起來,慢慢漂遠。他站在那裡,看著船來船往。沒有人注意他。但他覺得他屬於這裡。他也是港的一部分。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港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港哥哥,我家門口有一個小港灣。很小,只能停一條船。那是爸爸的船。每天傍晚,船回來了,港就滿了。船走了,港就空了。空了,也是在等。”
阿港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港在等。等船回來。船回來,港就滿了。”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風。港灣裡的水起了皺紋,但船還是穩穩地漂著。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叫港村的地方來的,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說,那個村有一個老港口,幾十年前很熱鬧,船來船往。後來航道改了,港口廢棄了,船不來了。村裡人還在,每天去港口坐坐。港口老了,但他們記得它年輕的樣子。
他們站在海邊,看著天然形成的港灣。老人說,這個港新,沒有船來過。但它是港。船不來,它也是港。
那年冬天,阿港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港,你好。我老伴走了。她走之前,說想再看一眼港口。我扶她到海邊,港在,水很靜。她看了一會兒,說,港等船,我等過你。你回來了,港還在。我放心了。”
阿港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個港灣。它還在,水很靜。沒有人來,但它在那裡。等著。
那年春天,阿港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港灣的入口修一修,讓船更容易進來。他撿來石頭,一塊一塊地擺在航道兩側,像兩排牙齒。他搬了很多天,手磨破了。新來的守夜人問他,沒有船來,為甚麼要修。他說,船不來,也要修。修好了,船就會來。
那年夏天,阿港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港哥哥,我去了你修的那個港灣。水很清,石頭很整齊。我放了一隻紙船進去,紙船漂了一圈,停在岸邊。我想,它找到了家。”
阿港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港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港,你好。我是海員。船靠過很多港,有的好,有的差。好的港,風浪小,水夠深,人不欺生。差的港,船靠岸,心不靠岸。你修的那個港,我沒去過。但我想,心能靠岸。”
阿港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個港灣。水很靜,石頭很整齊。船還沒有來。但他知道,會來的。
那年冬天,阿港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去港灣邊坐一會兒。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幫他搬石頭。
“阿港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港會荒嗎?”
他看著那個港灣。“會。船不來,港就荒了。”
“荒了怎麼辦?”
“荒了也是港。它等過。”
那年春天,阿港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一塊從港灣邊撿的石頭。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拿著那塊石頭,走到港灣邊,放在航道旁。石頭很小,但放著那裡,像在等船。水很靜,船沒有來。但港灣在。它一直在。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個很大的港口,很多船,大大小小,進進出出。他看到一個人,揹著包,眼睛很亮,站在碼頭上,望著海。
“你是阿港。”新來的守夜人說。
他點點頭。“嗯。”
“船來了嗎?”
阿港看著遠處。海面上,一條船正緩緩駛來。帆鼓著,船頭劈開浪花。
“來了。”他說。
新來的守夜人也看到了。船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它駛進港灣,轉了半圈,穩穩地靠了岸。船上的水手跳下來,笑著。阿港走過去,迎接他。
“你等到了。”新來的守夜人說。
阿港回頭,看著他。“港等船。船也會等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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