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浪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收到了一張舊地圖。圖上畫著一座島,很小,圓圓的,像一粒豌豆。島的名字被水泡模糊了,只剩下一個偏旁,三點水。守夜人叫阿島。他拿著地圖看了很久,海圖上沒有這座島,漁民也沒聽說過。但它在地圖上,在一張很舊的紙上,它存在過。
那年秋天,阿島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島,你好。我年輕時,去過一座島。很小,沒有名字。島上只有一棵樹,一口井。我在那裡住了三天,等風來。風來了,我走了。後來再也沒找到那座島。但它在我心裡。”
阿島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海很大,看不到島。但他知道,海里有島。很多很多,有的有人,有的沒有。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男人,六十多歲,手裡拿著一塊火山石。石頭很輕,有很多小孔。
“這是我父親從一座島上帶回來的。”他說,“那座島是火山噴出來的,黑的,沒有樹,沒有土,只有石頭。他撿了一塊,帶了一輩子。他走了,讓我把石頭送回海里。島還在,石頭回去了。”
阿島接過石頭,走到海邊,放在水裡。石頭漂著,不沉。浪把它帶走了,越漂越遠,像一艘小船。
那年春天,阿島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座島上,島很小,走一圈只要幾分鐘。島上有一個人,坐在石頭上,望著海。他走過去,在那人身邊坐下。那人很老了,面板黑黑的,眼睛很亮。
“你是誰?”阿島問。
“我是守島的人。”
“守了多久?”
“很久。從這座島浮上來那天,就在了。”
阿島看著那片海,海很大,島很小。“你一個人,不孤單嗎?”
守島人笑了。“有海陪著。海在,我就不孤單。”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島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島哥哥,我家門口有一座島。很小,漲潮的時候就沒了。退潮了又露出來。奶奶說,那座島在呼吸。潮水來了,它沉下去,潮水退了,它浮上來。它活著。”
阿島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島活著。在呼吸。你看它沉下去,它還會浮上來。”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風。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叫群島的地方來的,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說,那裡有很多島,大大小小,星星點點。島和島之間沒有橋,只能坐船。他們從小在島間穿梭,認得每一座島。島也有名字,有的叫貓島,有的叫蛋島,有的叫沒有人島。
他們站在海邊,看著遠處的海面。沒有島。但他們的眼睛裡有島。很多很多,密密麻麻。
那年冬天,阿島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島,你好。我老伴走了。她是從島上來的。她的島很小,只有幾十戶人家。後來人都搬走了,島空了。她每年回去一次,看看老房子。今年她回不去了。替她去。”
阿島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片海。他不知道那座島在哪裡。但他知道,它在。在海的某處,很小,很空。但有人記得。
那年春天,阿島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去找那座沒有名字的島。不是真的去找,是在地圖上找。他買了很多海圖,一張一張地看。從北到南,從東到西。他看到很多島,有名字的,沒有名字的。大島,小島,圓島,長島。有的在地圖上畫得很清楚,有的只是一個點。他找了很多天,沒有找到那座三點水的島。但他找到了很多別的島。他在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來,一個一個地圈。圈了很多。
他把地圖貼在牆上,看著那些紅圈。島在那裡。海也在那裡。
那年夏天,阿島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島哥哥,我去了奶奶說的那座島。很小,漲潮時只露出一個尖。我爬上去,站了一會兒。浪打上來,溼了我的鞋。奶奶說,島在等她。她等了一輩子,沒等到島沉。島還在。”
阿島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島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島,你好。我是海員。有一次遇到風暴,船快沉了。我們漂到一座島上,很小的島,沒有名字。我們在島上住了幾天,被救了。後來我回去找過,找不到那座島了。但它救過我的命。”
阿島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片海。海里有救命的島。找不到,但它在。
那年冬天,阿島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站在窗前看海圖。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幫他圈。
“阿島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島會沉嗎?”
他看著那片海。“會。沉了也是島。海底有山,那是沉下去的島。”
“山記得自己曾是島嗎?”
“海記得。”
那年春天,阿島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一張舊海圖。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拿起那張海圖,上面有一個紅圈,圈著一片空白。沒有島。但圈在那裡,島就在那裡。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座島上,島很小,走一圈只要幾步。島上坐著一個人,揹著包,眼睛很亮,望著海。
“你是阿島。”新來的守夜人說。
阿島點點頭。“嗯。”
“島還在。”
阿島拍了拍身下的石頭。“在。它在,我就在。”
新來的守夜人也在石頭上坐下。兩個人望著海,海很大,島很小。但他們不覺得小。島是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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