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影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的海浪變了。不是更大或更小，而是形狀變了。以前浪是彎彎的，像弓。現在浪是直的，像一堵牆，直直地壓過來，到岸邊才碎。守夜人叫阿浪。他每天站在窗前看浪，看了很久，發現每一道浪都不一樣。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急，有的緩。它們從很遠的地方來，排著隊，一道接一道，從不間斷。
那年秋天，阿浪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浪，你好。我年輕時是衝浪的。等浪，等很久。浪來了，站上去，它帶你走。你不控制它，它也不控制你。你們一起走。後來我老了，衝不動了。但還在等浪。等它來，看它走。”
阿浪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一道浪壓過來，直直的，在岸邊碎了。碎成白沫，退回海里。下一道浪又來了。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女人，四十多歲，手裡拿著一塊石頭。石頭很圓，很滑，像被磨了很久。
“這是我父親撿的。”她說，“他每天在海邊走，撿被浪磨圓的石頭。撿了一輩子，石頭堆滿了院子。他走了，我拿一塊，還給海。”
阿浪接過石頭，走到海邊，放在溼沙上。浪來了，捲走了。浪退了，石頭不見了。被帶回海里，繼續磨。
那年春天，阿浪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海邊，浪一道一道地來。他數，一，二，三。數到一百，浪還在來。他數到一千，浪還在來。他數不動了，坐在沙灘上，看著浪。浪不管他數不數，它只管來。來了幾千年，幾萬年。他走了，它還在來。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浪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浪哥哥，我在海邊數浪。一道，兩道，三道。數到一百，忘了。又重數。數到二百，又忘了。浪太多了，數不清。奶奶說，浪是數的。你數你的，它來它的。”
阿浪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浪不等人。你數不數，它都來。你記住了，它就記住了。”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風。浪變急了，一道接一道，像在趕路。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叫浪谷的地方來的，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說，那個地方的海浪特別大，特別高，像山一樣。船不敢出去，人不敢下水。只能站在岸邊看。看著看著，就看了一輩子。浪還在來，他們還在看。
他們站在海邊，看著一道浪壓過來，直直的，高高的。浪碎了，白沫濺到臉上。老人抹了一把，放在嘴裡嘗。鹹的。和幾十年前一樣。
那年冬天，阿浪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浪，你好。我老伴走了。她走之前，說想再看一次浪。我推著她到海邊，浪很大，一道接一道。她看了一下午。天黑了，她說，夠了。記在心裡了。”
阿浪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道浪。浪來了，碎了。下一道又來了。他記不住每一道，但他記得浪在來。
那年春天，阿浪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浪的形狀畫下來，寄給那些看不到海的人。不是畫一道，是畫很多道。一道一道，排著隊，從遠處來。他畫了很多張，寄到山裡，寄到沙漠裡，寄到那些沒有浪的地方。附著一張紙條：“這是浪。它一道一道地來。從不間斷。”
回信很多。有人說，看到了。有人說，浪像手紋，每一道都不一樣。有人說，把畫貼在牆上，看著看著，覺得浪在動。
那年夏天，阿浪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浪哥哥，我收到了你的畫。浪很多，一道一道的。奶奶說，浪是海的信。一封一封地寄，寄到岸上來。岸收到了，浪就沒了。”
阿浪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浪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浪，你好。我是地質學家。浪會改變海岸。一道浪，磨掉一點點。很多浪，磨掉很多。海岸線退了，岩石圓了。浪在刻海。刻了千萬年，還在刻。”
阿浪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片海。浪在刻，刻著岸，也刻著時間。他也在被刻。臉上有皺紋，那是浪刻的。
那年冬天，阿浪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站在窗前看浪。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幫他數。
“阿浪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浪會停嗎？”
他看著那片海。“不會。海在，浪就在。”
“海會幹嗎？”
“海乾了，浪也沒了。但海乾了，岸還在。岸記得浪。”
那年春天，阿浪走了。一個有浪的清晨，浪一道一道地來，直直的，高高的。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臉上帶著笑。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看著一道浪壓過來，碎了。下一道又來了。浪不停，他們也不停。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海邊，浪一道一道地來。他數，一，二，三。數到一百，浪還在來。他停下來，看著浪。浪裡有一個人，揹著包，眼睛很亮，站在浪尖上。
“你是阿浪。”新來的守夜人說。
阿浪點點頭。“嗯。”
“浪還帶著你走。”
阿浪看著腳下的浪。“它帶我走。我也帶它走。我們一起。”
新來的守夜人站在岸邊，看著阿浪越漂越遠。浪一道一道地來，他一道一道地數。數到一千，數到一萬。數不動了，坐下來。浪還在來。他閉上眼睛，聽著浪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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