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鯨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的牆上多了一個影子。不是人的影子,是一棵樹的影子。沙灘上沒有樹,最近的樹也在很遠的地方。但這個影子每天傍晚準時出現,斜斜地投在窗臺上,慢慢移動,天黑就消失。守夜人叫阿影。他試著找過影子是從哪裡來的,順著影子的方向看,只看到海,甚麼都沒有。影子沒有來源,但它在那裡。
那年秋天,阿影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影,你好。我年輕時在海邊,看過自己的影子。很長,歪歪扭扭的。我走,它跟著。我停,它也停。它像我,又不像我。我活了一輩子,影子跟了一輩子。它不說話,但它一直在。”
阿影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影子開始出現,從窗臺左邊慢慢移到右邊。他看著它,它不動。他動,它跟著。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女人,五十多歲,手裡拿著一面鏡子,鏡子很舊,背面是銀的,雕著花。
“這是我母親的鏡子。”她說,“她每天傍晚對著鏡子看自己的影子。等影子淡了,她就睡。她說,影子走了,我也該走了。她走了,鏡子還在。我想把它送到海邊,讓影子有地方照。”
阿影接過鏡子,放在窗臺上,對著窗外。鏡子裡映著影子,一個,兩個。真影子在牆上,鏡影子在鏡子裡。風一吹甚麼都沒有動,但影子晃了一下。
那年春天,阿影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沙灘上,太陽在身後,影子在前面,很長,一直伸到海里。他走,影子走。他跑,影子跑。他停下來,影子也停下來。他蹲下,用手摸影子。沙是熱的,影子是涼的。他摸不到影子的邊緣,影子沒有邊。他站起來,影子也跟著站起來。他看著它,它看著他。不是“它”,是“他”。影子在看他。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影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影哥哥,我在海邊踩影子。我踩爸爸的影子,爸爸踩我的。踩到了,影子碎了,又合起來。影子踩不壞。踩到了,它還在。”
阿影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影子踩不壞。你踩它,它就在你腳下。你抬腳,它還在。”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叫影村的地方來的,十幾個人。他們說,那個村在山谷裡,一年有半年照不到太陽。沒有影子。人的影子,樹的影子,房子的影子,都沒有。很乾淨,也很空。他們來海邊看影子,想看它動,想看它跟著自己走。
他們站在沙灘上,太陽在身後,影子在前面。長長短短,高高低低。有人彎下腰,用手摸自己的影子。摸不到。但他們在摸。
那年冬天,阿影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影,你好。我老伴走了。她走的那天,沒有影子。陰天,沒有太陽。我想,影子也走了。跟在她後面,陪她去了。她不是一個人走的。影子陪著。”
阿影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棵樹的影子。它還在,從左邊移到右邊。天黑就消失。明天還會來。
那年春天,阿影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自己的影子畫下來,寄給那些沒有影子的人。不是畫別人,是畫自己。他站在窗前,太陽在身後,影子在前面。他用筆描影子的輪廓,歪歪扭扭,長長細細。他畫了很多張,寄到影村,寄到那些常年照不到太陽的地方。附著一張紙條:“這是我的影子。你也有。在心裡。”
回信很多。有人說,看到了。有人說,影子很瘦。有人說,把畫貼在牆上,每天看,看著看著,覺得自己也有影子了。
那年夏天,阿影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影哥哥,我收到了你的影子。貼在床頭,晚上看。月光照進來,畫上的影子好像也在動。我想,它在陪著我。”
阿影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影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影,你好。我是盲人。沒有影子。我看不見,但我能感覺到。陽光照在臉上,暖的。臉那邊,是涼的。涼的那邊,是影子。我能感覺到它在那裡。”
阿影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他伸出手,陽光照在手背上,暖的。手下面,窗臺上,有一小塊暗的,是手的影子。他摸了摸,涼的。
那年冬天,阿影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傍晚還是會看那棵樹的影子。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幫他描。
“阿影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影子會丟嗎?”
他看著那片沙灘。“會。太陽下去,影子就丟了。”
“丟了去哪裡了?”
“藏在黑夜裡。等明天太陽出來,再出來。”
那年春天,阿影走了。一個很安靜的傍晚,太陽正要落下去,影子很長,從窗臺一直伸到門口。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那支描影子的筆。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影子還在,慢慢移動,移到門口,停了。太陽落下去了。影子沒了。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在黑夜裡,等影子回來。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沙灘上,太陽在身後,影子在前面。很長,歪歪扭扭的。他走,影子走。他跑,影子跑。他停下來,影子也停下來。他蹲下,摸影子。沙是涼的,影子是涼的。摸不到邊緣。他站起來,影子也站起來。他看著它,它看著他。影子轉過身,往前走。他跟在後面。影子走到海邊,走進海里,海水沒過了它。他站在岸邊,看著影子消失的地方。海面很平靜。然後,一個人從水裡走出來,揹著包,眼睛很亮,身上溼透了。
“你是阿影。”新來的守夜人說。
他點點頭。“嗯。”
“影子呢?”
阿影指了指身後。他的身後,也有一個影子,很長,歪歪扭扭的。
“影子在。你也有。一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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