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的風變得很大。不是颱風,是那種從海上吹來的、源源不斷的風。它不分晝夜地吹,吹得窗戶嗡嗡響,吹得沙灘上的沙子一粒一粒地移動。守夜人叫阿風。他在風裡站了很久,衣服被吹得貼緊身體,頭髮往一個方向倒。他張開嘴,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鹹味。他嚥下去,覺得自己在喝海。
那年秋天,阿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風,你好。我年輕時是漁民。風是我們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壞的敵人。順風的時候,船走得快,省力。逆風的時候,船走不動,人要拼命劃。我恨過風,也愛過風。後來不恨了。風就是風,它不管你好不好受。”
阿風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風吹著三顆晶體,它們微微晃動,但沒有倒。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女人,三十多歲,手裡拿著一隻紙風車,紅紅綠綠的,有些褪色了。
“這是我兒子做的。”她說,“他病了,躺在床上,不能出門。他讓我把風車帶到海邊,讓風吹一下。風車轉了,他就知道海上有風。”
阿風接過風車,插在沙灘上。風吹過來,風車轉起來,呼呼的,很輕快。他用手機錄了一段影片,寄給那個女人。她回信說,兒子看到風車轉了,笑了。
那年春天,阿風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上,風很大,浪很高。他被風吹得站不穩,蹲下來,抱住膝蓋。風從四面八方來,沒有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裡走。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混在風裡:“風不是推你走的,是陪你走的。”他站起來,不再躲。風吹著他,他往前走。風在後面推,他走得很快。風在前面擋,他走得很慢。但風一直在。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風哥哥,我住在山上。山上的風也很大。吹得樹彎了腰。奶奶說,風是從海上來的。它走了很遠的路,才到這裡。身上帶著海的味道。”
阿風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風帶著海的味道去看你。你聞一下,鹹鹹的,那是海在親你。”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風停了。海面很平靜,像在喘氣。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叫風島的地方來的,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說,那個島一年四季有風。風大,樹長不高,都趴著長。人走路也歪著身子,習慣了。風是島的魂。沒有風,島就死了。
他們站在海邊,張開手臂,讓風吹著。風很大,吹得衣服啪啪響。老人說,這是島上的風,跟著他們來了。它認得出他們。
那年冬天,阿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風,你好。我老伴走了。她走的那天,風很大。我想,是風來接她。風把她帶走了,帶到海上去。她喜歡海。風知道。”
阿風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片海。風還在吹,一陣一陣的,像在說話。他聽不清說甚麼,但他知道,是在說:我在。
那年春天,阿風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風的聲音裝進瓶子裡,寄給那些在風裡失去過甚麼的人。不是用瓶子裝,是用磁帶。他把錄音機放在風口,錄了一天一夜。風有時大,有時小,有時急,有時緩。錄到的聲音不一樣,但都是風。
他寄了很多磁帶,附著一張紙條:“這是風的聲音。它還在吹。你聽聽。”
回信很多。有人說,聽到了。有人說,像在哭。有人說,聽了一整天,聽出了風在說:別怕,我陪著你。
那年夏天,阿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風哥哥,我收到了你寄來的風。晚上聽,風在吹。我把它放給奶奶聽,奶奶說,這是海風。海風裡有海的味道。她聞了聞,說,海還在。”
阿風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風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風,你好。我是沙漠裡的勘探員。沙漠裡也有風。風把沙子吹成沙丘,第二天又吹平。沒有方向,沒有盡頭。我走了很久,總會想起海,想起海上的風。海風有味道,沙漠裡的風沒有。它太空了。”
阿風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片海。風從海上來,帶著鹹鹹的腥味。他深吸一口,把風嚥下去。風在肚子裡轉,暖暖的。
那年冬天,阿風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有風的時候,還是會站在風口聽風。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幫他錄音。
“阿風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風會停嗎?”
他看著那片海。“不會。停了也是風。風停了,就在等下一次吹。”
“等多久?”
“等有人需要它的時候。”
那年春天,阿風走了。一個有風的清晨,風不大,柔柔的,吹在臉上,像在摸他。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那臺舊錄音機。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按下錄音機的播放鍵。聽到了風聲,呼呼的,還有阿風的聲音,很輕,很遠:“我叫阿風。我守過這片海。起風的時候,海在說話。你聽聽。”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上,風很大,把他吹得站不穩。他蹲下來,抱住膝蓋。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混在風裡:“起來。風陪你走。”他站起來,風吹著他,他往前走。走了很久,看到一個人,站在風裡,揹著包,眼睛很亮。
“你是阿風。”新來的守夜人說。
阿風點點頭。“嗯。”
“風還在吹。”
“在。一直吹。”
新來的守夜人張開手臂,讓風吹著。風很大,但他不覺得冷。風裡有一個聲音,在叫他:阿風——阿風——。不是叫阿風,是叫阿風。是風在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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