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鹽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發現了一本舊日記。日記本用牛皮紙包著,紙已經發黃了,邊角都磨損了。扉頁上寫著一行字:“守夜人日誌。第一年。”守夜人叫阿記。他翻開日記,字跡很工整,一筆一畫,像刻上去的。“第一天。晴。海很藍。我坐在窗前,坐了一整天。沒有人來。”翻到後面,字跡變了,有的潦草,有的端正,有的輕,有的重。不同的人,不同的手,在不同的年份,寫下不同的字。有些頁被水泡過,字跡模糊了。有些頁被撕掉了,只剩殘根。最後一頁,字跡很新:“我叫阿鹽。我守了這片海。如果你看到這本日記,請接著寫。”
那年秋天,阿記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記,你好。我年輕的時候,也寫過日記。每天寫,寫了很多年。後來不寫了。不是沒東西寫,是不敢看。看了會哭。”
阿記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他翻開日記本,在第一頁後面寫道:“第二年。晴。海很藍。有人來過,又走了。日記還在。”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個女人,六十多歲,手裡拿著一本很舊的日記本。本子已經散了,用橡皮筋箍著。
“這是我母親的。”她說,“她守過這片海。守了十幾年。日記本是她留下的。她走了,我把它送回海邊。”
阿記接過日記本,翻開。字跡很輕,像怕驚動甚麼。“今天下雨。海是灰的。沒有人來。我坐了一整天。海陪我。”他把它放在窗臺上,和那本舊日記並排。兩本日記,兩個人,不同年份,同一片海。
那年春天,阿記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間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攤著一本日記本,翻開的那頁寫著:“今天有人來了。坐了一會兒,走了。不知道他會不會記得。我記下了。”他翻到前面,再翻到後面。很多字,很多手,很多故事。他合上日記本,封面上寫著三個字:守夜人。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記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記哥哥,我媽媽也寫日記。每天晚上寫。寫完了放在枕頭下面。我問她寫甚麼。她說,寫你。寫你今天笑了幾次,哭了幾次,說了甚麼話。等你長大了,給你看。”
阿記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你媽媽在替你記。等你長大了,你就知道自己是怎麼長大的。”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叫日記村的地方來的,十幾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本日記。他們說,那個村的人有個習慣,每個人從會寫字開始,就寫日記。寫一輩子。死了,日記本傳給下一代。下一代接著寫。村裡有個老屋,專門放日記本。從一百年前到現在,從未間斷。
他們把日記本一本一本地放在沙灘上。大大小小,厚厚薄薄,有的精緻,有的簡陋。翻開,字跡不同,內容不同,但都在寫同一件事:活著。
那年冬天,阿記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記,你好。我老伴走了。她走之前,把日記本留給我。我翻開看,才知道她這輩子受了多少苦。她從來不跟我說。都寫在日記裡。我哭了。我欠她一句辛苦。”
阿記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片海。他想,海也有日記。潮起潮落,是它寫的字。浪花是標點。
那年春天,阿記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那些日記本上的字抄下來,編成一本書。不是全部,是那些讓人想哭的,讓人想笑的,讓人沉默的。他每天坐在窗前,翻開一本,抄幾頁。字跡不同,他儘量模仿。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輕,有的重。抄了很久,抄了很厚。
書印了很少,只有幾十本。他寄給那些寫日記的人,附著一張紙條:“你寫的字,有人讀到了。”
回信很多。有人說,謝謝。有人說,哭了。有人說,沒想到這輩子寫的字,還能被別人看到。
那年夏天,阿記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記哥哥,我收到了你寄來的書。裡面有一頁,是我奶奶寫的。她寫:今天孫女會走路了。我哭了。奶奶走了好幾年了。但她寫的字還在。”
阿記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阿記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記,你好。我不識字。不會寫日記。但我每天會在牆上畫一道。一道就是一天。牆畫滿了,我刷白,再畫。畫了一輩子。牆知道。”
阿記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片海。海也在畫。每一道浪,是一筆。畫了千萬年。
那年冬天,阿記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坐在窗前抄日記。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幫他抄。
“阿記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日記會丟嗎?”
他看著那些本子。“會。丟了也是日記。有人讀過,它就還在。”
“讀的人也會忘。”
他沉默了一會兒。“忘了也是讀過。讀過,就有痕跡。”
那年春天,阿記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那支抄日記的筆。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拿起那支筆,翻開日記本,寫道:“今天,阿記走了。海還在。日記還在。”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間空蕩蕩的房間裡,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攤著一本日記本,翻開的那頁寫著:“我叫阿記。我守過這片海。如果你看到這本日記,請接著寫。”他拿起筆,在後面寫道:“我叫阿念。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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