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走後的第一年,紀念站來了一個會喊海的人。他叫阿聲。這個名字是阿默留在空白本子上的,只有一個字:“聲”。阿聲看到這個字的時候,決定把它作為自己的名字。他從小在海邊長大,爺爺教他喊海。不是唱歌,不是說話,是喊。對著海,用最大的聲音喊。爺爺說,海很遠,你不大聲喊,它聽不見。
阿聲來的第一天,站在窗前,對著海喊了一聲。聲音很大,震得窗戶嗡嗡響。新來的守夜人嚇了一跳。阿聲喊完,站在那裡,喘著氣。海沒有回應。浪花還是那樣拍著,風還是那樣吹著。
“它聽見了嗎?”有人問。
阿聲看著那片海。“聽見了。它不會回答,但它聽見了。”
那年秋天,紀念站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老人寫的,字跡顫抖:“阿聲,你好。我年輕的時候,也喊海。每年農曆八月十五,跟著村裡人一起喊。喊豐收,喊平安,喊出海的人早點回來。後來村裡人少了,不喊了。我也老了,喊不動了。但每年那天,我還是會去海邊站一會兒。張著嘴,沒有聲音。心裡在喊。”
阿聲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心裡喊,海也能聽見。”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箇中年男人,四十多歲,嗓子沙啞,說話很費勁。
“我喊了一輩子海。”他說,“嗓子喊壞了。醫生說不能再喊了。但我忍不住。每年農曆八月十五,還是想喊。”
阿聲帶他走到海邊。男人站在那裡,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但他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臉漲得通紅。他在喊。用沒有聲音的方式。
阿聲站在他身邊,也張了張嘴,也沒有聲音。兩個人站在那裡,對著海,無聲地喊著。
那年春天,阿聲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上,很黑,甚麼都看不見。他喊了一聲,聲音很大,但沒有迴音。他又喊,還是沒有。他不停地喊,喊到嗓子啞了,喊到發不出聲音。然後他聽到了。不是迴音,是很多人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們在喊,用不同的聲音,喊不同的話。但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他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聲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聲哥哥,我住在海邊。每年八月十五,村裡人都會喊海。我喊得最大聲。奶奶說,海會記住我的聲音。以後我出海,海就會照顧我。”
阿聲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海記住了。每一個聲音,它都記住了。”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叫喊海村的地方來的,二十幾個人,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孩子。領隊的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她站在海邊,深吸一口氣,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長。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其他人也跟著喊。聲音此起彼伏,在海面上回蕩。
阿聲站在那裡,聽著。他聽出了很多意思。有喊平安的,有喊豐收的,有喊人回來的。海沒有回答。但它用浪花回應了。浪花比平時高了一些,像是也在喊。
那年冬天,阿聲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男人寫的,字跡很亂:“阿聲,你好。我是漁民。每年出海前,都會對著海喊一聲。不是喊甚麼,就是喊。喊完了,心裡踏實。今年我不出海了,退休了。但還是想喊。”
阿聲把信放在窗臺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喊吧。海在聽。”
那年春天,阿聲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把喊海的聲音錄下來,寄給那些不能喊的人。不是用磁帶,而是用電話。他在紀念站裝了一部電話,號碼公佈出去。誰想喊海,就打電話來。他拿著話筒,對著海,讓電話那頭的人聽到海浪聲。有些人會喊,有些人不說話,有些人只是哭。他都聽著。
有一天,一個老人打電話來。他說:“我年輕的時候,喊了一輩子海。現在躺在病床上,喊不動了。你把話筒對著海,讓我聽聽。”阿聲把話筒伸出窗外,對著海。老人聽了一會兒,說:“夠了。它還在。”然後掛了。
那年夏天,阿聲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聲哥哥,我打電話來了。你讓我喊,我不敢。後來你走了,我自己對著電話喊了一聲。很小聲。不知道海聽到了沒有。”
阿聲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聽到了。再小的聲音,海也能聽到。”
那年秋天,阿聲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女人寫的,字跡很輕:“阿聲,你好。我丈夫出海,再也沒回來。每年他的生日,我都會去海邊喊他的名字。喊很多遍。今年我病了,去不了了。你替我喊一聲,好不好?”
阿聲拿著信,走到海邊。他深吸一口氣,喊了一個名字。聲音很大,傳得很遠。他喊了三遍。然後站在那裡,聽著浪花的聲音。浪花比平時高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回應。
他回到觀察室,給那個女人回信:“喊了。他聽到了。”
那年冬天,阿聲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年農曆八月十五,還是會去海邊喊海。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跟著他喊。
“阿聲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你喊了一輩子海,它回應過你嗎?”
他看著那片海。“回應過。用浪花,用風,用沉默。它一直在回應。”
那年春天,阿聲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裡還握著那部電話的話筒。話筒裡傳來海浪聲,很輕,很遠。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拿起話筒,對著海,喊了一聲。聲音很大,震得窗戶嗡嗡響。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上,很黑,甚麼都看不見。他喊了一聲,沒有迴音。他又喊,還是沒有。然後他聽到了很多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們在喊,用不同的聲音,喊不同的話。其中有一個聲音,很年輕,很亮:“我叫阿聲。我守過這片海。如果你聽到,請替我喊一聲。”
新來的守夜人張了張嘴,喊了一聲。聲音很大,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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