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那片海。“守得很好。每天都看日出,每天都讀信。記得他們。所有人。”
小魚笑了。“那就好。”
他看著她。“您還記得我們嗎?”
小魚看著那片海。“記得。每一個。”
新來的守夜人叫阿海。不是父母起的,是他自己改的。來紀念站之前,他叫李強,一個普通到記不住的名字。他讀過那本書,知道這片海需要一個守夜人,而守夜人應該有一個和海有關的名字。於是他把身份證上的名字改了,花了三個月,跑了很多趟派出所。辦事員問他為甚麼改,他說:“因為我要去守一片海。”
阿海守夜的第一年,紀念站幾乎沒有人來。信也很少,一週只有兩三封。他每天清晨六點站在窗前,說“早上好”,晶體亮了。他每天傍晚說“晚安”,晶體也亮了。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讀,讀得很慢,有時候一封要讀好幾遍。他把回信寫得工工整整,每一個字都認真。
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只有四個字:“海的名字。”沒有寄件人,沒有地址,郵戳模糊得看不清。他拆開信,裡面是一張紙,紙上只有一句話:“海有名字嗎?”
阿海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海有名字嗎?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這片海叫南海,那片海叫東海。但那不是海的名字,那是人給海取的名字。海自己叫甚麼?他想了很久,想不出來。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那片海。
“你叫甚麼?”他輕聲問。
海沒有回答。浪花拍打著礁石,風從遠處吹來。晶體微微發亮,像是聽到了,又像是在說:你自己想。
那年秋天,阿海做了一個決定。他要給海取一個名字。不是“南海”那種名字,而是真正的、屬於這片海的名字。他翻了很多書,查了很多資料,問了很多老漁民。老漁民們說,這片海沒有名字。打了一輩子魚,就叫“海”。
阿海不死心。他沿著海岸線走了很多天,從紀念站出發,一直往南。他走過沙灘,走過礁石,走過懸崖。他問遇到的每一個人:“這片海叫甚麼?”有人說“大海”,有人說“我們這邊的海”,有人說“沒有名字”。
走到第十天,他遇到了一個很老很老的漁民。老得走不動了,坐在海邊的礁石上,望著遠方。阿海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老人家,這片海叫甚麼?”
老人轉過頭,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光。“你問這個做甚麼?”
“我是守夜人。我想知道海的名字。”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爺爺告訴我,這片海叫‘等’。因為等風來,等魚來,等人回來。”
阿海愣住了。“等?”
“嗯。等。”
阿海坐在那裡,看著那片海,很久很久。浪花一次又一次地湧上來,又退回去。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鹹澀的氣息。他突然明白了。這片海,等了很多人。等那些出海的人回來,等那些守夜的人來,等那些信送到,等那些忘記的人想起。它等了一輩子,等了一代又一代。它沒有名字,它就叫“等”。
阿海回到紀念站,給那個沒有署名的寫信人回信。他寫:“海有名字。叫‘等’。”
他等了很久,沒有回信。他不知道那個人收到沒有,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也在等。但他把那封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然後他站在那裡,望著那片海,輕聲說:“等。”
晶體亮了。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訪客。是一箇中年人,四十多歲,穿著一件很舊的大衣。他站在大廳裡,手裡拿著一封信,四處張望。阿海走過去,問他找誰。
“我找那個給海起名字的人。”
“我就是。”
中年人看著他,眼眶紅了。“我父親等了一輩子。等一封信,等一個人。沒等到。”他把信遞過來,“這是他寫的。沒寄出。”
阿海拆開信,紙已經泛黃了,字跡有些模糊。“海,你好。我年輕的時候,出海打魚。有一次遇到風暴,船翻了,我抱著木板漂了很久。後來被救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出過海。但我每天都會來海邊坐坐。等風,等浪,等日出。等甚麼?我也不知道。也許就是在等。”信的最後一句話是:“也許海也在等。”
阿海讀完,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他等到了。”阿海說。中年人站在那裡,望著窗外那片海,很久很久。
那年春天,阿海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女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海哥哥,我今年六歲了。我奶奶說,海叫‘等’。她每天傍晚都會去海邊坐坐,等爺爺回來。爺爺走了很多年了。她還在等。”信的最後一句話是:“等到甚麼時候?”
阿海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她回信。他寫:“等到不用等的時候。”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霧。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載著信的船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裡。
那年夏天,阿海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站在海邊,望著遠方,沒有人說話。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很老,坐在輪椅上,望著海。他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您在等甚麼?”
老人轉過頭,看著他。“等人。”
“等誰?”
“等一個告訴我海的名字的人。”
阿海愣住了。“是我。我告訴您了。海叫‘等’。”
老人看著他,笑了。“我知道。我一直在等這個名字。”
阿海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他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
那年秋天,紀念站來了一群人。他們是從一個老年公寓來的,十幾個老人,有的拄著柺杖,有的坐著輪椅。他們被護工推著,慢慢走進大廳。帶隊的護工說,這些老人都是附近的人,有些是漁民,有些是漁民的家屬。他們聽說海有了名字,想來看看。
阿海帶他們走到海邊。夕陽正在沉入海平面,將整片天空染成濃烈的金紅色。老人們坐在輪椅上,望著那片海,沒有人說話。阿海站在他們身邊。
“海叫甚麼?”一個老人問。
“叫‘等’。”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後點點頭。“好名字。”其他老人也點點頭。有一個老人哭了,沒有聲音,只是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下來。
那天晚上,阿海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護工寫的:“阿海,你好。今天帶老人們去看海。回來後,有一個老人一直不睡覺,坐在窗前望著外面。我問他看甚麼,他說,等。就一個字。謝謝你。謝謝你讓海有了名字。”
阿海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冬天,阿海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阿海哥哥,我今年七歲了。我媽媽說,海叫‘等’。我問她等甚麼,她說,等你長大。我長大了要去海邊,看看那片叫‘等’的海。”信的最後一句話是:“等我。”
阿海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他回信。他寫:“好。我等你。”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面很平靜,太陽正在沉入海平面,將整片天空染成濃烈的金紅色。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載著信的船慢慢駛向遠方。
那年春天,阿海老了。他的頭髮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準時站在窗前。新來的守夜人站在他身邊,有時候會扶著他。
“阿海叔。”有一天他們叫他。
“在。”
“海的名字,您是怎麼想到的?”
他看著窗外那片海。“不是我想的。是海告訴我的。”
“海怎麼告訴您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它一直在等。等有人來問。”
那年夏天,阿海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臉上帶著笑。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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