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魚守夜的第七年，紀念站來了一位特殊的訪客。那是一個老人，頭髮全白，眼神空洞，坐在輪椅上，被一箇中年女人推著。女人站在大廳裡，有些侷促，手裡拿著一本翻得很舊的書。
“我是來還書的。”她說。
小魚走過去，看著那本書——《海那邊》，扉頁上有一行字：“給我最愛的爸爸。”女人把書遞過來，手在發抖。“我爸爸年輕時來過這裡。他守過幾年，後來回去了，結婚了，生了我。他從來沒有說過這些事。前幾天整理舊物，才發現這本書。還有一封信。”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紙已經泛黃了。“信是寫給守夜人的。沒寄出。”
小魚接過信，拆開。字跡很工整：“守夜人，你好。我走了。不是不想守了，是家裡有事，得回去。也許還會回來，也許不會。但我會記得這片海。謝謝你們。信的最後一句話是：如果有人問起，告訴他，我很好。”
小魚看著那封信，又看著輪椅上的老人。他望著窗外，眼神空洞，沒有任何表情。
“他怎麼了？”小魚問。
女人低下頭。“老年痴呆。甚麼都忘了。忘了我，忘了我媽，忘了自己叫甚麼。但前幾天，他看到那本書，突然說了一句——海。就一個字。然後就不說話了。”
小魚蹲下來，看著老人的眼睛。那雙眼睛渾濁、空洞，像是甚麼都看不見。但她伸出手，輕輕握住老人的手。那隻手很涼，很瘦。
“您還記得海嗎？”她輕聲問。
老人沒有反應。他望著窗外，望著那片灰藍色的海，一動不動。小魚站起來，推著輪椅，慢慢走向那間老觀察室。門開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將整間房間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光暈中。她推著老人走到窗前，讓他面對那片海。
老人坐在輪椅上，望著那片海。很久很久，一動不動。小魚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女人站在門口，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然後，老人動了。他的手慢慢抬起來，顫巍巍地，伸向窗臺。他的手指觸碰到了那枚殘片。它是溫熱的。
老人愣住了。他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亮了一下。不是光，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盞燈被點亮了。
“早上好。”他說。聲音很輕，很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小魚的眼眶溼了。
“早上好。”她回應。
老人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了一點光。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很真。
女人站在門口，哭出了聲。
老人坐了一個小時，不說話，只是望著窗外。小魚站在他身邊，陪著他。女人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等著。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三個人的身上，很暖。
走的時候，老人又看了一眼那片海。他的手按在殘片上，很久沒有鬆開。小魚沒有催他。她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然後，老人鬆開了手。他抬起頭，看著小魚。
“謝謝你。”他說。
小魚點點頭。“您要好好的。”
女人推著輪椅，慢慢走向走廊。老人坐在輪椅上，背對著她，越來越遠。快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突然抬起手，揮了揮。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
小魚站在窗前，也抬起手，揮了揮。
那天晚上，小魚收到了一封信。信是那個女人寫來的：“小魚，你好。我爸爸回去之後，精神好了一些。他不再說胡話了，偶爾會看著窗外發呆。我問他看甚麼，他說，海。就一個字。謝謝你。謝謝你讓他想起了甚麼。”
小魚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那年秋天，小魚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她認識的，有她不認識的。他們站在海邊，望著遠方。她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她看到了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望著海。他轉過頭，看著她，笑了。
“您還記得我嗎？”她問。
“記得。”
“記得甚麼？”
他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光。“記得早上好。”
小魚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她起身，走到老觀察室門前。門開著，那把黑色石椅空著，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她走進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地望著窗外。
那年冬天，紀念站來了一位年輕人。他叫林遠——和很多年前那個林遠同名。他二十五歲，高高瘦瘦，揹著一個很大的包，手裡拿著一封信。
“我是來送信的。”他說。
小魚看著他。“送給誰？”
“送給我爺爺。他年輕的時候在這裡守過。後來走了，再也沒有回來。他走的時候，留了一封信，說如果有一天，有人去那片海，就把這封信讀給他聽。”
小魚接過信，拆開。紙已經泛黃了，字跡有些模糊：“海，你好。我走了。不是不想守了，是家裡有事。但我心裡有你。這輩子，忘不了。”
小魚讀完，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
“你爺爺呢？”她問。
林遠看著窗外那片海。“走了。走的時候，讓我來看看。”
小魚點點頭。“他看到了。”
林遠在老觀察室裡坐了很久，甚麼都不說，只是望著窗外。小魚坐在門口的小凳子上，陪著他。走的時候，他站在窗前，輕輕觸碰那枚殘片。它是溫熱的。
“他在。”林遠說。
小魚點點頭。“在。”
那年春天，小魚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小男孩寫的，字歪歪扭扭：“小魚姐姐，我今年八歲了。我爺爺也甚麼都不記得了。但他記得海。他每天傍晚都會坐在窗前，望著外面。外面沒有海，只有樓。但他看著，一直看著。”信的最後一句話是：“他在看甚麼？”
小魚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給他回信。她寫：“他在看心裡那片海。”
她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霧。她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載著信的船慢慢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裡。
那年夏天，小魚做了一個決定。她要把那些“忘記了一切、卻記得海”的人的故事寫下來。不是編成書，而是寫在信紙上，一封一封地寫，寄給那些老人的家人。她寫了很多封，每一封都很短：“他忘了名字，忘了家人，忘了自己。但他記得海。因為海在心裡。”
回信很多。有人說謝謝，有人說哭了，有人說他爸爸看完信，笑了。小魚每封都讀，每封都回。
那年秋天，小魚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個女人寫的，字跡很輕：“小魚，你好。我爸爸走了。走的時候，很安靜。最後說的一句話是——早上好。我不知道他在對誰說。但我想，他一定是在對海說。”
小魚把信放在窗臺上，放在那三顆晶體旁邊。她站在那裡，望著窗外那片海，很久很久。
“早上好。”她輕聲說。
晶體亮了。
那年冬天，小魚老了。她的頭髮全白了，走路慢了許多，但每天清晨還是會準時站在窗前。新來的守夜人站在她身邊，有時候會扶著她。
“小魚姐。”有一天他們叫她。
“在。”
“您怕不怕忘記？”
她看著窗外那片海。“不怕。”
“為甚麼？”
“因為有人會記得。”
那年春天，小魚走了。一個很安靜的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泛著金色的光。她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著窗外，臉上帶著笑。新來的守夜人推門進去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窗臺上，那三顆晶體同時亮了一瞬，然後歸於沉寂。
他們站在那裡，很久沒有動。然後他們走過去，把一條毯子輕輕蓋在她身上。
那天晚上，新來的守夜人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片海邊，很多人在那裡。有老人，有年輕人，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們站在海邊，望著遠方。他走過去，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他看到了小魚，年輕的小魚，扎著馬尾辮，眼睛很亮。
“你來了。”她說。
“嗯。”
“守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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